認識三芝--皇民化!
雨落下來的時候,田調才真正開始。
雨不是突然的,它像是早就約好了,從北海岸一路朝著淡水河口移動,越過山稜,在草埔尾的崙頂慢慢落下來。濕氣貼著地面,泥土的氣味被喚醒,腳步踩上去,聲音變得低沉,像是怕驚動什麼沉睡很久的東西。
1895 年,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就站在這樣的地方。
大人牽著她的手,指向遠方。淡水河口滿是船,密密麻麻,像浮在水面上的黑影。她其實看不太清楚,只知道那裡很遠,很吵。砲聲傳過來時,像悶在雲層裡的雷,沒有閃電,也沒有方向。大人們的臉色很緊,聲音壓得很低,一句一句,像是在討論一件非說不可、卻又不能讓孩子懂的事。
她不懂什麼是戰爭,只記得空氣裡那種不安的味道。
後來,大人們反覆提到一個奇怪的名字——
「日本人來了。」
那句話,像一顆種子,掉進時間裡。
她這一生,跨過了三個朝代。清國、日本國,還有戰後的中華民國。可對那個年代的人來說,「國家」這兩個字,並沒有那麼宏大。國家離他們太遠,遠到不如明天的飯、今天的雨、山裡的茶來得真實。
她是我的阿嬤,也是我做田野調查時,最早、最直接的資料來源。可惜,她留下的記憶並不多。時間在她身上,不是用年表刻下來的,而是用勞動、貧窮與日常慢慢磨掉的。她一生中最長的時段,是日治時期,但那並不意味著她「活在歷史裡」。她的世界很小,就在草埔尾的茶園、山路之間來回。
我們家很窮,窮到一種老一輩常說的程度——
「窮到沒有被鬼抓去。」
也許正因為這樣,很多國家意志並不是口號式的走進他們的生活。皇民化這樣的大政策,對他們而言,像是貼在牆上的標語,是遠方學校裡的事情,卻不是每天必須回應的命令。雖說窮,反而成了一層隔絕。不過他們的生活,還是被無形的思想與要求滲透了。
話說遠了。
回到田野,回到雨裡。
回到那個一直讓我卡住的問題——
日治時期,對三芝、淡水這些偏僻地區的人來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資料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夠用,只限於「上課」。當年在社大開「認識三芝」,我曾經很認真地按照年代編排課綱:史前、西班牙、荷蘭、清代、日本時代,一路講到中華民國。這樣的結構,看起來合理、完整,也很「教科書」。
直到第三個學期,我發現自己講不下去了。
一講到日治時期,就卡住。不是資料不足,而是說服不了自己。為什麼日本要在打敗清朝之後「非得要」取得台灣?我查過不少資料,也看過不少教科書,卻始終覺得——
動機太薄,說法太勉強。
那些文字,有一種共同的氣味:八股、重複、抄寫彼此。最後,我只能靠零星的日治資料硬撐,把課繼續上完。前前後後,讓一整個班的同學,陪我在這條模糊的路上繞了好幾年。
直到我決定放棄那種上法。
真正讓我重新思考的,是很多年前老梅的謝金富先生。他憑著記憶,用畫,把自己童年——也就是日治時期——的生活畫下來。庄役場、教室、老師、制服、規矩、儀式,一筆一畫,沒有宏大的歷史敘事,只有身體記得的日常。
尤其是皇民化底下的生活。
那一刻我才明白,問題不在「你要為帝國做什麼」,而在生活裡「被要求做什麼」,無感到像煮菜放的油、鹽,加多、加少都可以,但是你一輩子離不開。
我腦中浮現出一些口號——
誓死效忠天皇
服從日本帝國
擊滅米英列強
大東亞共榮圈
然後,又浮現出另一組——
那是當年我在部隊早晚點名時要喊的口號。
奉行領袖遺志
服從政府領導
消滅萬惡共匪
解救大陸同胞
我突然停下來,站在雨裡。
這兩組口號,有什麼不同?
雨還在下,田野沒有給我答案。
但那一刻我知道,皇民化不是一段結束的歷史,而是一種不斷更換語言,卻從未真正離開的結構。
日本國在用,中華民國也在用。甚麼時候結束?
雨水滲進泥土,也滲進記憶。
田野調查,不只是找資料,
而是在這樣的雨天裡,聽見時間,還在我們腳下,悄悄發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