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新市鎮的潮間帶

 認識三芝-新市鎮的潮間帶

保存與消失

我站在那裡,看著這片不大的海岸。它不壯觀,也不顯眼,甚至帶著某種被忽略的安靜。但正因如此,它反而更接近一種原始——不是未被觸碰,而是仍在變化、仍在流失、仍在說話的原始狀態。

這不是一個被保存的地方,而是一個正在消失的地方。

而我剛好經過。



一段藻礁

陽光像一層緩慢鋪展的時間,從清晨一路覆蓋到午後,沒有陰影打斷,也沒有風聲催促。這樣的日子,最適合出走——不是為了抵達哪裡,而只是讓腳步帶著人,走進尚未被命名的片刻。

午後,我照例進行一段沒有目的的田野。路在腳下延伸,意識卻是鬆的。新市鎮的邊緣,城市與海的交界總帶著一種曖昧的氣息——像是還沒被完全決定的地方。而就在這樣的縫隙裡,我遇見了它-藻礁。



一種無聲的、緩慢的垮落。

今日小潮,乾潮時間約2-4點。觀察範圍不過短短約200公尺,時間與條件有限,難以完整判斷此處藻礁的實際發育狀況。然而,從現場觀察與拍攝的影像來看,可以相當明確地感受到:這裡已處於「垮礁」相當嚴重的階段。最明顯的特徵,是在低潮線以下,幾乎看不到完整且持續發育的藻礁結構。





進一步觀察可見,藻礁的底層由大型岩石構成,推測這些岩石原本位於海底,隨著藻礁的生成過程,被逐漸包覆其上。同時,一些較細小的鵝卵石也被固定、嵌入於藻礁結構之中,形成複合性的發育樣態。




在垮礁的狀態下

藻礁表面可見零星分布的黑齒牡蠣,數量不少,但觀察顯示其生態系已明顯衰退。像是還在堅持的居民,卻已無法撐起一個完整的聚落。整片礁體顯得鬆動而脆弱,彷彿只要一次稍大的浪,底層岩石的位移變動,就可能讓它再次崩裂,退回更早以前的樣子,或者消失。

多元性地質與廢棄物

潮間帶上方的礫石沙灘,散布著扁平狀的鵝卵石,顯示過去曾長期受到波浪搬運與磨蝕,其形態與花蓮海岸頗為相似。此外,現場也可輕易拾得沉積岩碎塊,其中部分呈現類似雲母光澤的質地,顯示其地質來源的多樣性。

不過需要再確認,因為這裡離當年的垃圾堆僅1公里,有可能是廢棄物。




值得注意的是,或許正因整體已進入垮礁階段,現場反而較少見到典型的小型藻礁塊體,顯示原有結構已大幅破碎與流失。



總體而言,這片位於新市鎮的海岸,雖然規模不大、狀態脆弱,卻提供了一個相當珍貴的觀察窗口。在高度開發的環境之中,仍保留著一段接近原始狀態的海岸樣貌,其地質與生態意義,值得持續關注與紀錄。


2026年4月21日 星期二

北海岸潮間帶生態觀察筆記-八連溪口

 認識三芝-北海岸潮間帶生態觀察筆記

溪口歲月:八連溪口的潮間帶拾遺

今天,原本只是課後的一段空白時光,刻意騎車來到八連溪口。

這裡,是淡水與海水彼此試探的邊界。原以為不過是一段尋常海岸,卻在踏入的那一刻,悄然展開了一場關於時間與生命的深層對話。

岩石層層堆疊,如同大地靜默築起的城牆。每一塊石頭都經歷過長久的沖刷與沉積,質地厚重而沉穩,其上密布著黑色的牡蠣,緊緊依附,像是歲月在岩面上留下的鱗紋。




我避開嶙峋石陣,走向一條通往外海的平緩通道。正逢退潮,海水後退,大地露出原本隱藏的肌理——那些平日被浪覆蓋的世界,短暫地重回人間。

歲月的低語:扇貝化石與螺類

潮濕的石頭表面之間,各種的螺類分布其上,在退潮後的微光中緩慢移動,彷彿仍延續著潮汐的節奏。


最令人震動的,是岩層中隱約可見的扇貝化石。它們靜靜張開殼,將遠古海洋的痕跡封存於石紋之中。那不是單純的遺留,而是一種時間的凝固——讓人一時無法分辨,此刻腳下所踩,是當代的海岸,還是數萬年前的海底。





凝視之間,彷彿能聽見遠古浪聲,在石層深處反覆回響。

生命的織錦「管蟲聚落」

而在浪潮反覆拍打之處,一片細密的生命結構悄然鋪展。

那是管蟲的聚落——細小的管狀巢穴密集排列,在岩石表面交織成一幅精緻的網絡。它們不像顯眼的生物那樣張揚,卻以群體的方式構築出一座微觀的城市。



在北海岸行走多年,這樣的景象仍屬罕見。那不是單一生命的存在,而是一整片生態系的縮影,在潮水進退之間維持著穩定與韌性。

我舉起相機,試圖捕捉這片景象。但很快便明白,有些經驗無法被完整保存——它更像是一場與海洋短暫交會的事件。

也許某一天,我會再回到八連溪口。

帶著更多時間,也帶著更慢的步伐,重新閱讀這片潮間帶。因為那些被風與水帶走的,不只是痕跡,而是尚未被完全理解的低語。

2026年4月19日 星期日

從三芝到橫山:一條道路的地理、歷史與族群記憶

 認識三芝-從三芝到橫山:一條道路的地理、歷史與族群記憶

道路不是連接地點,而是串起時間。

從三芝通往橫山的這一條路,不只是單純的交通路線。它同時是一條地理的延伸,也是一條歷史的軸線,更是一條族群遷移與生活累積的路徑。

今天天氣多雲,帶著一點霧氣與微微的暈眩感,車子緩緩駛入埔頭坑,展開這段山區的觀察。

首先抵達的是「埔頭坑福德祠」。這座福德祠的坐向相當標準,依地勢「逆水而建」,背後有穩固的靠山,形成典型的民間信仰空間配置。特別的是,祠旁生長著一棵少見的柘樹(俗稱「赤格」),為此地增添了自然與文化交織的意義。


接著走訪班上同學的住家一帶,這裡的生態狀況相當良好,保留了豐富的原生樹種,也因此吸引了大量鳥類棲息。沿路可見埔頭坑溪的溪流狀態恢復良好,水質清澈,原生魚種得以生存,顯示出這個區域仍保有一定程度的自然韌性。

客家人是最早的種茶先驅

從歷史資料來看,埔頭坑的開發相當早。根據現存契約文書推估,至遲在1840年,此地已經有大規模的茶園分布。這裡清一色是客家人,在1840年代就已經開始種茶了,或許會顛覆我們的想像,不是只有安溪人善於種茶,客家人也會。其實種茶的技術不難,製茶才是技術。

若從產業角度思考,一個自然會浮現的問題是:「如此多的茶園,是否存在在地的製茶空間——茶寮?」

然而資料顯示,到了日本時代,茶業已進入較大規模、集中化與分工的生產階段。這意味著,同時也反映出一個重要現象:三芝地區的製茶技術,分散到各個地區,且須以地名為公司名。埔頭坑、大坑、橫山的山區各又自己的茶場,而到了1960年代的製茶工廠,又幾乎全集中於三芝街區的加工體系之中。


蓬萊仙島黃金夢

在埔頭坑一帶,還存在一處未被列為古蹟、卻極具歷史意義的地點——一個早年開採黃金所留下的坑道。雖然年代久遠,但它提醒我們,這片山區曾經不只是農業空間,也曾是黃金夢的場景。


土石流風險

埔頭坑的故事繁複而深厚,也因此在此停留的時間特別長。然而,這片山區除了稻作與茶產業的歷史之外,也隱含著一個不容忽視的環境議題——遠在1898年的土地調查報告中提到的「土石流風險」。

眼前的坡地如今已長滿樹木,看似穩定。但若將其開發為茶園,特別是在缺乏良好水土保持的情況下,極容易引發土石流。這也成為本次戶外課的重要觀察主題之一:人類開發與自然環境之間的微妙平衡。+

生態梯田

離開埔頭坑後,前往大坑簡先生的梯田。這裡是三芝少數仍保留的「生態梯田」。田區中不僅種植各式植物,更呈現出高度的生物多樣性。其中,一株盛開的「紅鳳菜」成為視覺焦點,吸引大量蝴蝶飛舞其間,展現出一種近乎理想的農業生態系。




然而,站在較高處遠望,過去遍布山區的梯田與茶園,如今已難以見到。地景的消失,不只是產業的轉變,也象徵著一段地方生活方式的逐漸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