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三芝 探討地方的文化遺產-地名
在地方學的觀點裡,地名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名稱。它往往保存著一個地方曾經存在過的人、事、產業、交通、信仰與生活方式。因此,一個地名即使只剩下幾個字,背後可能藏著一整段地方歷史。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所有的地名都是文化遺產嗎?
我認為不能這麼簡單地說。
有些地名已經具有相當明確的歷史脈絡,也能透過古文獻、地圖、族群記憶與田野調查彼此印證,這樣的地名,可以被視為地方文化遺產的一部分。既然要把它當成文化遺產使用,就不能只因為「大家都這麼說」便直接接受,而必須回到最基本的工作:重新調查、重新比對、重新確認資料的可信度。
歷史研究很少能夠取得百分之百絕對正確的答案,但地方學追求的並不是「絕對正確」四個字,而是建立足夠可信的證據鏈。文獻是一種證據,老地圖是一種證據,地方居民的口述是一種證據,實際地景也是一種證據。當不同來源能夠相互印證時,一個地名的歷史價值才會逐漸清楚。
因此,地方學對地名的態度,不能只是「保存」,還必須包括辨識與考證。
地名最麻煩的地方:發音與文字
實際從事田野調查時,地名最容易遇到的問題,往往不是「有沒有這個地方」,而是這個地方到底怎麼念?又應該怎麼寫?
尤其是歷史上的地名,經常會出現同音異字、異音同字,或者以漢字記錄其他族群語言的情況。有些名稱最早可能是口語流傳,後來才被以漢字記錄;一旦文字固定下來,後人又可能依照文字重新解讀發音。
這時候,地方學最需要避免的就是看到一個漢字,就直接推測它原來的意思。
尤其涉及平埔族地名時,如果目前沒有直接證據知道它的原始意思,就應該承認「不知道」,而不是為了讓故事完整而自行解釋。不知道,本身也是地方學研究的一種結果。
約定成俗之後,地名還能不能改?
這又牽涉到另一個現實問題。
今天我們所看到、所使用的地名,很多已經經過長時間的使用,甚至已經成為居民共同的生活語言。它可能未必是歷史上最早、最正確的寫法,但是經過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使用,已經形成了社會共同認知。
所以,地方學不能簡單地說:
「這個字以前寫錯了,現在就應該全部改掉。」
因為地名本身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一個名稱已經深深進入地方居民的日常生活,即使它在歷史考證上存在問題,也不代表一定要把現行名稱消除。比較合理的做法,是把「現在怎麼稱呼」與「歷史上怎麼稱呼」分開處理。
也就是:
現名可以保存,歷史可以說清楚。
這反而是地方學最重要的態度。
「現在的地名」可能就是「未來的文化遺產」
因此,我更傾向把地方地名分成兩個層次來看。
第一種,是已經可以確認具有歷史文化價值的地名。
這些地名應該進一步考證、整理、保存,甚至建立地方地名資料庫,讓它成為地方文化遺產的一部分。
第二種,則是今天仍然存在、正在被使用,但目前還沒有足夠資料證明其歷史意義的地名。
這些地名不能因為「現在沒有故事」就認為它沒有價值。因為今天的人正在使用它、說著它、書寫它、把它放進地址、地圖與生活記憶裡。
它可能就是未來的歷史活化石。
一百年後的人回頭看今天的地方,也許會問:「為什麼這裡叫這個名字?」到那個時候,今天的地名、今天的發音、今天居民如何使用這個名稱,反而會變成非常重要的歷史資料。
所以地方學真正要做的,不是把所有地名都急著宣布為文化遺產,而是:
先把地名留下來,再把它的來歷查清楚;不知道的地方留下疑問,確定的地方留下證據。
如此一來,地名才不只是「地圖上的文字」,而會成為地方歷史的一種時間標本。
從這個角度來說,地名是地方文化遺產,也是地方記憶最容易被忽略的資料庫;而今天還沒有被理解的地名,很可能就是明天研究地方歷史時最珍貴的「歷史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