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5日 星期日

AI可以用的知識體系

認識三芝-AI可以用的知識體系 

近來我愈來愈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不僅是蒐集地方史料。我現在把所有能夠回憶的資料都寫成文字記錄下來,這不是單純的紀錄而已,幾乎是可以說未來的AI在對我做口述訪談。

過去我曾思考是否有人能夠接續我的工作,但如今我開始意識到,也許問題並不在於接班人,而在於知識如何傳承。

在AI快速發展的時代,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留下多少資料,而是如何建立一套AI可以理解與運用的地方知識體系。

因此我開始盡可能記錄自己的調查經驗、判斷過程與地方記憶。這些文字不只是筆記,更像是在為未來建立一座知識庫。

我希望未來的人們即使沒有親身走過這些山徑、沒有拜訪過那些老人家,仍然能透過部落格與AI理解這片土地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或許有一天,部落格與AI會成為新的知識傳播者,而我現在留下的每一份紀錄,都將成為它理解地方的重要線索。

那時候我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故事本身,而是一套理解地方的方法。

其實從地方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觀念。不再只是「保存地方記憶的人」,而是在思考如何把自己的田野經驗轉化成一套可被未來AI繼承的地方知識體系。換句話說,留下的不只是三芝、石門或北海岸的故事,而是一個未來仍然能持續生長、持續回答問題的「地方智慧系統」。這可能比單純找到一位接班人,更具有長遠的意義。


2026年10月24日 星期六

豬槽潭的〈內山姑娘要出嫁 〉

認識三芝-豬槽潭的〈內山姑娘要出嫁 〉

做了這麼多年的田野調查,我慢慢明白,訪談從來不只是為了蒐集文史資料。許多時候,真正動人的內容並不會在預設的問題裡出現,而是在閒話家常之間、在耆老望向遠方的眼神裡,悄悄被提起。

那些故事,也許沒有留下文字紀錄,也未必能夠在文獻裡找到證據,但只要有人願意說,有人願意聽,它們便有機會重新回到我們的記憶之中。

大約十年前,我在尖山湖進行田野調查時,聽過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往事。與其說那是一個故事,不如說是一則帶著無緣的悲歌。

民國五十年代,在豬槽潭住著一對青梅竹馬。兩人一同長大,也到了適婚的年紀,原以為是順理成章的人生,卻在命運的捉弄下有了不同的結局。女孩經由媒人介紹,被許配到遙遠的地方。那個年代,沒有便利的交通,必須一步一步走過蜿蜒的山路,經過橫山、大坑、三芝到水梘頭。

出嫁那一天,天空飄著細雨。

男人撐著一把牽牛傘,獨自站在樹下,一動也不動地望著。伴隨著鞭炮聲,花轎從溪流旁經過,穿越田埂間狹窄的小徑,緩緩向前爬坡而行。轎影時而隱沒在雨霧裡,時而出現在山徑轉角。男子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跟隨著那頂花轎,從溪畔、從田間,一路望向遠方的山頂稜線。

直到再也看不見。

每當想起這個畫面,我總會聯想到五十多年前,寶島歌王葉啟田所唱的〈內山姑娘要出嫁〉。歌曲裡的旋律輕鬆愉快,歌詞卻是悲情的;姑娘帶著無緣再見情郎的心情出嫁,男人卻以被棄的眼光目視而去。然而在歌聲之外,我彷彿總能聽見另一種聲音,那是留在故鄉的人無法說出口的思念,是目送摯愛漸行漸遠時,那份無可挽回的依依不捨。

可是,當我把歌裡的姑娘,和尖山湖那段往事放在一起時,卻忽然感覺到,同樣是一場出嫁,對不同的人而言,一個是真實的故事,一個是歌詞的人物,竟然可以存在完全相似的世界。

因此,每次聽到這首歌,我都會想起當年在樹下做田調時,那位耆老向我娓娓道來的故事。雨中的樹影、遠去的花轎、沉默凝望的身影,總在腦海裡一次次浮現。

而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心裡始終藏著一個疑問。

那究竟是他親眼看見的故事?

還是他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故事?

又或者,在漫長歲月的沉澱之後,他只是借著別人的名字,說出了自己不曾癒合的往事?

我始終沒有開口追問。

因為有些故事,答案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個下著雨的年代裡,曾經有人這樣深深地凝望著另一個人的遠去。有些故事,調查的是地方的歷史;有些故事,記錄的卻是一個人一輩子都沒有走出去的遺憾。

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薔琵(國際命名 CHAMPI )颱風假的田調

認識三芝- 薔琵(國際命名 CHAMPI )颱風假的田調

2026年10月23日:下雨天的田野調查

昨天晚上八點,正如所有上班族所預期的一樣,颱風來襲,今天停止上班、停止上課。

對許多人來說,颱風假是生活突然按下暫停鍵;對我而言,即使下雨天,也還是可以繼續做田野調查。因為田野調查不一定要走進山林、沿著古道尋找遺跡,有時候,只要留意街上的人、商家的反應,以及生活節奏的變化,就能看見一個地方最真實的樣貌。

昨天晚上,反應最快的應該是高鐵。在政府尚未宣布停止上班、上課之前,高鐵就已經宣布加開五個班次,後來實際加開的班次增加到九班。這背後的原因其實不難理解:颱風一旦來襲,交通可能受到影響,原本準備返回南部的人,勢必會提前安排返鄉行程。與其等到交通中斷才想辦法,不如提早搭車回去。

從這件事情可以看出,交通運輸業對於天氣變化與人群移動的反應,往往比我們想像得更快。颱風還沒有正式影響日常生活,人們已經開始調整自己的行程,而交通業者也必須預先因應這些變化。

今天早上六點半開門,街上果然如預期一般,幾乎看不到有人出來做生意。颱風假開始了,平常的生活節奏似乎也跟著停了下來。

不過,到了上午九點,情況卻有了變化。

原本冷清的街道,逐漸出現許多買菜的人。這些人可能早就預期今天會放颱風假,也知道一旦風雨加大,外出購物就會變得不方便,因此趁著上午還能出門的時候,趕緊把家裡需要的食物準備好。更有意思的是,原本沒有出現的攤販,也突然間都準備好了。

從街道的冷清到市場的熱鬧,不過短短幾個小時。這不是單純的人潮變化,而是整個地方的生活機制開始運作了。

居民預期颱風即將到來,提前安排採買;攤販預期居民會出來買菜,也就提早準備。雙方都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判斷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即使沒有任何人事先安排,市場仍然能夠在短時間內恢復運作。

這正是我認為田野調查有趣的地方。

我們經常把地方理解為一個固定的空間,例如一條街、一個市場,或者一個行政區域。但是,如果我們只看地圖,就無法理解這個地方如何生活。真正讓地方運作起來的,是生活在這裡的人,以及他們面對環境變化時所做出的判斷與行動。

颱風假,就是一個很好的觀察時機。

幾年前,如果遇到颱風假,第一個讓人想到的娛樂場所,大概就是卡拉OK店。既然不用上班、也不用上課,大家自然會想找個地方消磨時間,唱歌、聚會,讓原本的工作日變成休閒日。

但是,這幾年情況已經有所改變。

隨著網路與智慧型手機普及,人們可以打發時間的方式愈來愈多。待在家裡看影片、玩遊戲、使用社群媒體,甚至只是躺在床上滑手機,都能讓時間很快地過去。娛樂不再一定需要特定的場所,也不一定需要和其他人聚在一起。

這是從整體社會生活來看的變化。

如果再進一步觀察年輕人的生活習慣,或許還可以提出另一個問題:颱風假真的會讓所有娛樂場所都變得冷清嗎?

未必如此。

如果白天因為颱風而停止上班、上課,年輕人的夜間生活又會如何安排?昨天晚上,部分夜店是否因為大家預期今天不用上班、上課,而出現比平常更多的人潮?如果卡拉OK不再是唯一的選擇,那麼夜店、酒吧,以及其他夜間娛樂場所,也可能成為人們安排假期的去處。

當然,些都還只是根據生活經驗所提出的推測,是否真的如此,仍然需要進一步觀察與查證。

田野調查不能把預期當成事實,更不能把眼前的現象直接當作結論。 我們可以從高鐵加開班次、市場攤販的反應,以及不同世代的娛樂習慣,提出各種值得思考的問題;但如果要進一步了解颱風假如何改變地方生活,就必須繼續觀察、蒐集資料,並且比較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以及不同年齡層的行為。

一場颱風,帶來的不只是風雨,也讓我們有機會觀察一個地方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

今天雖然下雨,不能像平常一樣走進山林、踏查古道,但只要打開街道這本書,仔細閱讀人們的行動,就會發現其中有許多值得記錄的內容。

對我而言,田野調查從來不只是尋找過去留下來的歷史資料,也不只是記錄即將消失的文化遺產。它同樣可以是對當下生活的觀察,理解人們如何因應環境、如何安排生活,以及一個地方如何在不斷變化的社會中繼續運作。

下雨天不一定不能做田野調查。只要地方還有人生活,就有值得調查的事情;只要生活仍然持續變化,地方學就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