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三芝-一趟送便當的路:五十多年前的三芝與橫山
讀國小五年級的時候,家裡是五金行,除了顧店牌或之外,有時候還是得幫忙做一些比較輕便的事情。說是輕便,其實也不見得輕鬆。例如,有時候我要送便當給工人和爸爸吃。
送一趟便當究竟有多遠?最遠的一次,是從三芝街上一路走到橫山國小。
我記得那天大約上午十點左右,手裡提著飯菜和碗,就這樣出發了。從三芝街上走到橫山國小,路程大約四公里。對一個國小五年級的孩子來說,四公里似乎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走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抵達目的地。
這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許多細節隨著時間流逝,記憶也漸漸模糊,但奇怪的是,只要一想到那一天,我的腦海裡仍然可以浮現沿途的地形、路口、聚落,以及一片又一片的茶園。如今重新回想,這不只是一趟送便當的路程,更像是一次無意間留下來的田野紀錄。
從三芝街上出發,踏上石子路
從三芝街上出發,走到現在中正路與智成街的路口,接下來就開始往山上走了。
從這裡起,路面變成了石子路。
雖然稱作石子路,卻不是鋪滿大塊鵝卵石的那種道路。當時的路面鋪設得還算平整,晴天走起來相當順暢;如果碰上下雨天,那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泥濘、濕滑,走起路來自然沒有晴天那麼輕鬆。
那一天是晴天。我一邊走,一邊看著沿途的風景。其實,對這條路我並不陌生,因為從小就在三芝生活,沿途有哪些地方、走到哪裡大概會看見什麼,心裡多少都有數。
首先經過的是布房崎。這裡有一段相當明顯的大斜坡,走起來自然得花些力氣。對一個提著便當的孩子來說,路途雖然不算遙遠,卻也不是一路平坦。
繼續往前走,到了崙頂,向右轉就可以通往陳厝坑頭。
那時候,我們家的茶園就在陳厝坑頭。如果要從三芝街上走到自家的茶園,大約也得花上一個小時。對當時的我們而言,這樣的路程並不稀奇,因為茶園、農地與住家分散在山坡各處,人們的生活本來就與這些道路緊密相連。
現在回頭想想,當年走過的每一段路,其實都不只是通往某個地方的道路,更是連結家庭、農業與地方生活的日常路徑。
滿山茶園的陳厝坑
過了崙頂,繼續往前,就是陳厝坑一帶。
這裡住著姓謝的人家。我對當年的印象是,這一帶坡度不算太大,放眼望去,山坡上幾乎都是茶園。茶園隨著地形分布,從近處一路延伸到遠方,構成了當時三芝山區很有代表性的農村景觀。路的下方有一戶人家,那是姨媽(不是阿姨,祖母的姐姐),每次去都會煎一顆蛋給我吃。有一位跟我同輩的阿樹會帶我去抓蝦子。
十幾年後,這裡的景觀卻有了很大的改變。原本滿山遍野的茶園,陸續出現一大片別墅群,也就是後來所稱的芝柏山莊。
同一個地方,前後不過十幾年的時間,生活的樣貌就可能完全不同。
小時候看到的是茶園、農路與農家的日常;長大以後再回頭看,土地的利用方式改變了,居住的人也可能不同。山坡還是那座山坡,地形沒有因此消失,但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卻已經有了新的變化。
這也是地方最值得觀察的地方。假如沒有留下當年的記憶與紀錄,後來的人很容易把現在所看到的景觀,當成這個地方一直以來的樣子。
然而,地方並不是靜止不動的。今天的別墅群,在更早以前可能是茶園;而茶園出現之前,這片土地又曾經歷過什麼樣的開墾與生活?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繼續追尋。
打鐵店與埤仔頂:山村裡的生活記憶
陳厝坑這一帶,過去原本有一個小聚落。
說是聚落,其實規模不大,大約只有三、五戶人家。如今從人口與建築的規模來看,可能很難讓人聯想到這裡曾經是一個具有生活機能的小地方。
這裡有一處稱作打鐵店的地方,也有一位大家稱為「打鐵世」的人。至於他究竟打造哪些東西?主要就是農業所需要的工具。
在當時的農村社會裡,農業工具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農民每天要耕作、除草、修整田地,各種工具都需要維修或重新打造。因此,即使只有幾戶人家的小聚落,只要有一位能夠提供實用技術的人,就可能成為周邊居民生活中的重要據點。想不通的是當時三芝街上還沒有打鐵店。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一間小小的打鐵店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如果把它放回五十多年前的農村生活,就會發現它所代表的,不只是某一種手藝,更是當時地方產業與生活需求之間的關係。
再往前走,過了陳厝坑溪谷就到了埤仔頂。
小時候的陳厝坑、大坑,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景觀之一,就是梯田。
現在我們再去看梯田,可能會覺得它們不如想像中那麼整齊,也沒有過去記憶裡那種連綿起伏的氣勢。然而,在我的童年印象中,當時整個橫山的梯田其實非常漂亮。
一層又一層的田地,順著山坡的高低起伏排列。田地不是平地上那種一望無際的大面積農田,而是依照地勢開闢出來的梯田。每一塊田都必須配合山坡的條件,才能種植作物。
這樣的景觀,既是自然地形的呈現,也是人們長期勞動的成果。
如今我們看到梯田,往往只注意它們是否具有觀光價值,卻容易忽略梯田原本就是農業生活的一部分。當農業生產方式改變,人口減少,耕作不再像過去那樣普遍,梯田的景觀自然也會跟著改變。
因此,我記憶中的橫山梯田,不只是漂亮的風景,更是那個年代三芝農村生活的具體證明。
走進陳厝坑溪與大坑溪的山谷
從埤仔頂往右轉,沿著小路繼續往上走,大約還有十幾戶山居人家。這裡就是陳厝坑一帶。
陳厝坑溪流經這片山地,到了新庄子附近,與斧頭坑溪匯合。溪流不只是地圖上的一條線,它也決定了山谷的地形、水源的分布,以及早期人們選擇居住和開墾的地方。
從這裡繼續往崙頂方向走,便逐漸進入大坑溪谷。
這一段路走起來相當平緩,與先前上坡的路段有著明顯的差別。眼前是沿著山谷展開的梯田,抬頭望去,也已經可以清楚看見橫山方向的房子。往下看大坑溪旁有一間獨立的大瓦厝,厝角有一條小徑通往橫山,那是捷徑。走到這裡,目的地似乎已經不遠了。
但如果從地方學的角度來看,這一段路還有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溪谷不只是自然環境,它也是不同人群進入山區、選擇居住地點,以及發展農業生活的重要空間。
大坑溪谷居住著兩支不同來源的客家人,一支是永定客家江姓人家,另一支則是詔安客家謝姓人家。另外還有一群漳州人。
這些姓氏與祖籍的差異,讓原本看似單純的山村,多了一層人群遷徙與地方發展的歷史意義。
如果只看今天的行政區域,我們可能會把這些地方分別歸入不同的村里;但沿著溪谷走過去,從聚落、田地到道路,人們實際生活的空間,卻是連續而彼此相連的。
這也是為什麼,地方調查不能只看地圖上的行政界線。地形、水系、道路、聚落與人群的關係,往往更能幫助我們理解一個地方是如何形成的。
大坑與橫山:一個村名消失的故事
當年,大坑還是一個獨立的村。
到了民國六十七年,大坑村與橫山村合併,最後採用的村名是「橫山村」。這個結果,讓當年的老村長相當不滿。
對今天的人而言,村名可能只是一個行政區域的名稱,合併之後選擇哪一個名字,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但對當時的大坑居民來說,事情可能並不是如此。
一個村名背後,代表的不只是地理位置,也包含了長期累積的生活記憶、地方認同,以及人們對自己所居住土地的理解。當行政區域合併,原有的名稱被另一個名稱取代,行政上的變動雖然完成了,地方人的感受卻未必會隨之消失。
大坑這個名字,曾經代表一個獨立的村落,也代表住在這裡的人對自己家鄉的認識。當村名不再出現在正式的行政區劃上,它是否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顯然不是。
如果我們仍然記得這個名字,知道這裡曾經有自己的聚落、居民與生活方式,那麼大坑的歷史就沒有真正消失,只是需要透過不同的方式重新被理解。
地方的歷史,有時候不一定存在於宏大的事件之中,也可能藏在一個被合併的村名、一位不滿的老村長,以及居民口耳相傳的記憶裡。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反而能讓我們看見行政制度與地方生活之間的差異。
橫山國小:四公里路程的終點
再往前走,就快到橫山國小了。
當時的橫山國小附近,大約有二十來戶人家,還有一間柑仔店。對那個年代的山村來說,柑仔店是很重要的生活據點。它不只是買東西的地方,也可能是居民交換消息、彼此往來的場所。
走到這裡,從三芝街上出發的路程,總算告一段落。
我已經不太記得當天抵達時,爸爸和工人看見我送來便當時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吃完飯後還發生了哪些事情。五十多年過去了,許多細節確實已經模糊。
但我仍然記得那條路。
從三芝街上出發,經過中正路與智成街的路口,踏上石子路,走過布房崎、崙頂、陳厝坑、打鐵店、埤仔頂,再沿著溪谷走向大坑,最後抵達橫山國小。
這條路上的地名,像是一個個記憶的節點。只要把它們依序連接起來,當年的空間就會逐漸浮現。
至於從橫山國小再往上走,到內橫山的那一段路,我在整個國中年代都沒有去過。也就是說,即使從小在三芝長大,我所熟悉的地方仍然有自己的範圍。地方的認識並不是理所當然,也不是因為住在這裡,就能夠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們所認識的家鄉,往往是由一次又一次的生活經驗累積而成。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聽過的地名,以及曾經與我們共同生活的人,都會成為地方記憶的一部分。
一趟送便當的路,也是一段地方歷史
現在回頭看這趟路,我才發現,當年一個國小五年級的孩子,為了送便當而走過的四公里路程,竟然包含了這麼多值得記錄的事情。
沿途有石子路、有茶園、有梯田、有打鐵店,也有依著溪谷分布的山居人家。這些地景與生活,構成了五十多年前三芝山區的日常面貌。
而今天,石子路可能已經改變,茶園變成了別墅群,梯田不再像過去那樣完整,原有的聚落也可能只剩下地名與少數人的記憶。曾經獨立的大坑村,則因為行政區域的合併,成為另一段地方歷史。
如果沒有親身走過,也沒有留下文字,這些事情很容易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
我常常覺得,地方調查不一定要從什麼重大的歷史事件開始。有時候,只要重新回想一段走過的路,就能找到許多值得追尋的問題。
為什麼這裡會有茶園?為什麼人家會集中在溪谷附近?為什麼這裡會出現打鐵店?當年的梯田為什麼如此漂亮?大坑村又為什麼會與橫山村合併?
每一個問題,都可能帶出另一段歷史。
而這些歷史,並不只是留在文獻或古地圖裡,它們也存在於我們的生活經驗之中。
五十多年前,我提著便當,走了一個多小時,只想把飯菜送到爸爸和工人手上。那時候的我,當然不會想到,這條路上的每一個地名、每一片茶園、每一處聚落,日後都可能成為地方調查的重要材料。
如今重新寫下這段往事,我才明白,記憶不只是回憶過去,也是重新認識家鄉的一種方法。
一趟送便當的路,走過的是四公里的山路;但當我們把沿途的地名、地形、產業、聚落與歷史重新串連起來,這條路所承載的,就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個地方曾經如何生活、如何發展,以及如何改變的完整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