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民國五十七年三芝國中為蔣總統祝壽的登山日記

 認識三芝-三芝國中為蔣總統祝壽的登山日記

——民國五十七年,一段走過五十多年的青春記憶

民國五十七年(1968年),我進入三芝國中就讀,是學校的國中第二屆學生。


對於剛進入國中的我來說,許多事情都還留在模糊的記憶裡。那時候的上課氣氛似乎比國小緊張,老師教的課程,有些內容如今重新翻開課本,或許還能重新認識一遍。不過,在那個年代的校園生活裡,有一件事讓我印象特別深刻,那就是每年十月三十一日的登山活動。

說是放假,其實也不能算真正的放假。因為這一天是蔣中正總統的生日,學校會宣布停課,全校師生一起登山,為總統祝壽。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一段相當特殊的校園記憶。當年我們不會想到,五十多年後,這樣的活動竟然會成為值得重新書寫的地方歷史。

一、十月三十一日,全校登山祝壽

我記得國中三年,每逢十月三十一日,學校都會安排登山活動。三年當中,我大概實際參加了兩次,第三年那一次,印象中因為下雨而取消了。

每年到了這一天,一大早,三芝的同學就會陸續在三芝國中門口集合。各班先集合點名,再按照安排的車次搭車前往北新莊。當時三芝國中全校只有十一個班,第一屆四班,我們第二屆也是四班,初中最後一屆則有三班。以當時的學生人數來看,一輛公車大約可以擠進一班多的學生,來回接送兩趟,似乎就能把大部分的同學載過去。

當然,也有一些住在北新莊的同學不必搭車。他們直接在公車站等候,到了集合時間便加入隊伍。

北新莊對我來說並不陌生。當時姑姑和姑丈就住在那一帶,我偶爾會去他們家作客,從公車站走過去,大約十分鐘就到了。

不過,那時候的北新莊,比今天熱鬧得多。

那時興華國小旁邊有一座很大的軍營,軍人經常搭乘公車進出,也會到附近街上消費。軍營、學校、公車站和周邊商家聚集在一起,使北新莊逐漸形成一個具有商業機能的聚落。對當時的居民而言,這裡不只是交通轉運的地方,也是日常生活的重要中心。

如今重新回想,才會發現,一個地方的繁榮與衰退,往往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軍營的存在、交通路線的安排,以及周邊農業的發展,都曾經影響北新莊的生活樣貌。

而我們當年的登山活動,也正是從這個熱鬧的小聚落開始。

二、從北新莊出發,走進百拉卡古道

從北新莊公車站出發,我們沿著今天的101線道路往山上走。這條路就是當時所說的百拉卡公路,經過興華國小與軍營之後,便開始進入登山的路段。


不過,我們並不是一路沿著公路走。

當時的101甲線,也就是通往陽明山、經過于右任墓園一帶的道路,已經鋪設柏油。至於我們走的那些小徑,路面卻相當原始,有些地方甚至還沒有鋪上柏油。

聽說蔣中正總統有時會從陽明山經過于右任墓園,再由淡水一帶返回,沿路顛簸,對副官說,台灣為什麼還有這種道路?不久道路就完成了鋪設。還有萬一在路上,碰到老人家的車隊要背對著車隊。這只是我對當時情況的記憶,至於道路興建與鋪設的確切原因,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走進山間小徑之後,眼前的景象和今天很不一樣。

那時候沒有現在所看到的那些別墅區,沿途大多是樹林與空地。空地裡有不少剛採收過高麗菜的菜園,土地上留下農作物收成後的痕跡。

民國五十年代,北新莊的高麗菜相當有名。即使到了大約十五年前,這一帶的高麗菜種植仍然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如今,這樣的農業景象已經逐漸消失,許多原本熟悉的菜園也不復存在。

這就是時間留給地方最直接的改變。

我們一邊走,一邊聊天。走過幾個彎道,有些同學便會指著路旁的房子說:「那是誰的家!」「那邊住的是哪一班的同學!」

對我們而言,這不是單純的登山,而是一趟可以把同學、家庭和生活空間串連起來的旅行。

平常在學校裡,我們只知道同學的名字,卻未必知道他們住在哪裡。透過這一次步行,大家的生活世界忽然變得具體起來。某個轉彎處是哪一位同學的家,哪一條小路可以通往另一個地方,都成了我們共同的記憶。

走著走著,我們又回到百拉卡公路,繼續往山上前進。

經過今天櫻花山莊附近時,當年並沒有現在這些別墅建築。我們從旁邊的小路進入,往裡面走,可以看到過去有人居住的地方。不過,我們並不走到最深處,而是在外側另一條岔路轉向。

那裡有兩條不同的路線:一條通往所謂的十八彎古道,另一條則是我們要走的百拉卡古道。離開叉路口不遠會經過小溪,有一座水泥橋。二十幾年前在這裡做田調時才發現不見了,本來以為是再也看不到了。不久前蘇文魁老師給我一張教會在那裏辦活動的照片,再度勾起了記憶中的景象。

這條百拉卡古道,我在三、四年前還曾經走過,當時和社大三芝班的同學一起走了一次,另外也曾經為了賞雪和大兒子走過。

五十多年過去了,古道上的許多細節或許已經改變,但只要重新踏上那些路徑,記憶中的地形便會慢慢浮現。

從岔路進入之後,山路開始變得陡峭。走過一段坡路,便進入百拉卡聚落。當時這個聚落的人家並不少,我們沿著小路往上走,經過人家的菜園,有時甚至必須穿過菜園,最後再回到百拉卡公路。

從這裡繼續往上,大約一公里左右,就能抵達于右任墓園。

三、于右任墓園:當年只知道他是一位大官

走到于右任墓園時,對當年的我們而言,這裡是一個重要的休息與折返地點。

墓園前方大約兩百公尺的地方,還有一座牌坊。我記得那是由菲律賓華僑捐贈的,後來在民國九十幾年受到颱風吹襲而損壞。這些細節,若要寫成完整的地方史,還需要再查閱相關資料,才能確定牌坊的興建年代及損壞情形。

于右任墓園並不是平地上的一座墓,而是依山勢而建。要走到墓丘所在的位置,大約還得爬上相當於五層樓的高度。

不少同學走到墓園便不想再往上爬了。只有少數像我這樣好奇心比較重的人,才會繼續走上去看看。

五十多年後回想,墓丘的整體樣貌似乎沒有太大的改變。

至於于右任的故事,今天只要透過網路,就可以找到許多相關資料。他是民國時期的重要政治人物,也是著名的書法家。但在我們國中時代,對他的認識其實非常有限,只知道他是一位大官,僅此而已。

我們不會想到,眼前這座墓園,除了是登山活動的地標之外,也承載著近代政治史、人物史,以及不同時代對國家與領袖的紀念方式。



當時的我們只是學生,並沒有這麼多想法。大家只在意還要走多遠、什麼時候可以休息,以及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越過墓園再往上走約兩百公尺,還有另一座牌坊,我記得是由新加坡華僑捐贈的。那個年代,海外華僑透過各種方式表達對國家的情感,這些牌坊也成為登山路線上醒目的標記。

走到這裡,有些同學便準備折返。

不過,對我們這些還想繼續往前走的人而言,登山活動並沒有結束。

四、從大屯自然公園走到小觀音山旁的發射站

越過于右任墓園之後,再往前走一段路,右側有一條小路通往今天的停車場一帶。當時是一個類似班哨的地方,但那並不是我們活動的重點。

繼續往前,便可以走到今天的大屯自然公園池塘附近。


一般而言,多數同學走到這裡就會往回走。只有少數由老師帶領的學生,才會繼續穿過這一帶,走到今天的大屯自然公園停車場公車站福利社附近,再沿著公路返回。

我記得國二那一年,有一位老師繼續帶著我們往前走。

究竟走了多遠呢?


我們一路走到今天小觀音山附近的中廣發射站,以及華視的轉播站。

那個時候,調幅、調頻廣播技術的發展,正逐漸進入新的階段。老師拿出耳機,讓我們聽收音機的聲音。我記得那聲音相當清楚,幾乎沒有我們平常收聽廣播時所感受到的雜音。

對當時的學生而言,這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哪時候,平常在家裡聽收音機,可能會遇到訊號不清楚、雜音很多的情況;但透過老師拿給我們的耳機,卻能聽見相當清楚的聲音。這種經驗讓我印象深刻。

後來,我們又走進華視轉播站附近。裡面有許多工作人員在忙碌,卻沒有把我們趕走,反而讓我們站在大門口,觀看裡面的電視畫面。

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這應該是第一次走到小觀音山邊緣的地方,也是一次難得的經驗。

今天回想起來,這段路程不只是登山活動的延伸,更讓我們有機會接觸當時的廣播與電視傳播設施。從農村山路走到現代傳播設備所在的地方,這條路線所呈現的,其實是不同生活世界的接觸。

只是,當年的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大家只是跟著老師走,看看新奇的東西,然後準備回家。

此後,我再也沒有走過那一段路。

五、為什麼回程要用跑的?

登山活動最有趣的部分,往往不是上山,而是回程。

當大家決定折返時,通常已經有不少同學先走了。我們這些走得比較遠的人,自然成為最後一批回來的學生。

因此,回程時,有些同學會邊走邊跑。

為什麼要跑?

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是最後一批,擔心回到北新莊時,其他同學都已經離開了。

其實,住在北新莊的同學一點也不著急。他們不必搭車回三芝,只要沿著自己熟悉的路回家就可以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走哪一條路,也知道家在哪裡。

反而是我們這些從三芝來的學生,必須搭公車回家。

到了北新莊公車站,老師通常會在那裡等候,看看後面還有沒有同學。如果還有人沒有回來,就必須繼續等。

不過,這些活動似乎也有一套大家都熟悉的默契。

當我們還在大屯自然公園附近時,老師就會開始詢問其他同學,有沒有看到某些人?哪些人已經往回走了?又有哪些人跟著別的老師繼續往前?

如果有同學打算跟著其他老師走,通常也會先向自己的班導師說明。老師彼此知道哪些學生跟著哪一隊,誰還沒有回來,心裡大致都有數。

這樣的安排,讓整個登山活動可以分成不同的隊伍進行。

最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第二天回到學校上課,大家都出現了,老師似乎也不會特別追問每一個人究竟是怎麼回家的。

或許在那個年代,大家已經習慣自己走路、自己認路,也習慣在不同的情況下處理自己的交通問題。

當然,這並不代表當年的活動沒有管理,而是那個時代的師生關係、生活環境與學生的自主性,和今天有著不同的樣貌。

對我們而言,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登山活動;但現在回頭看,裡面卻藏著許多值得重新理解的細節。

六、五十多年後,再走一次記憶中的地方

如今,距離民國五十七年,已經過了五十八年。

當年剛進入三芝國中的我,是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年。每年十月三十一日,學校宣布停課,全校學生搭車到北新莊,再從那裡開始步行登山。有人走到于右任墓園便折返,有人繼續走到大屯自然公園,也有人跟著老師一路走到小觀音山附近的發射站。

這些路線,在當時只是登山活動的一部分。

但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這段記憶其實可以從好幾個不同的角度重新理解。

首先是空間的改變。

當年的北新莊有軍營,有熱鬧的商店,有成片的高麗菜園,也有許多連接聚落與山區的小徑。今天,軍營、農田、住宅與道路的樣貌都已經改變。當年的小路,有些仍然存在,有些則被新的建築與道路取代。

其次是時間的變化。

當年的學生沿著山路走過菜園,看見同學的家,走到墓園、自然公園,再到廣播與電視的轉播設施。這些地方在不同年代,承載著不同的生活功能。曾經熱鬧的聚落可能逐漸安靜,曾經重要的農作物可能不再種植,而當年令人好奇的新科技,也早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最後是歷史的重新認識。

當年我們參加登山活動,是為了替蔣總統祝壽。這是那個年代的政治與教育環境所形成的校園活動。對當時的學生來說,它可能只是一個特別的假日;但對今天的我們而言,卻可以從中看見那個時代的政治文化、學校制度、交通條件,以及學生生活的樣貌。

這也讓我想到,地方學所要做的事情,不只是記錄某一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更重要的是把當年的生活放回當年的環境裡,理解人們為什麼那樣生活,又是如何與周遭的土地產生關係。

如果只看今天的地圖,我們很難想像當年的北新莊為什麼那麼熱鬧,也不容易理解為什麼一群國中生可以沿著山路走上大半天。

但只要把當年的交通、農業、聚落、學校與政治背景放在一起,許多看似平常的記憶,就會逐漸形成一幅完整的地方圖像。

這正是田野調查與地方學的意義。

一個人的記憶,也許只是歷史的一小部分;然而,只要願意重新整理、尋找資料、比對地景,再與其他人的記憶相互印證,就有機會讓個人的生命經驗,成為地方歷史的一部分。

民國五十七年的那一天,我們只是跟著學校去登山,並沒有想過要留下什麼歷史記憶。

五十八年後,當我重新寫下這段經歷,才發現當年的山路、菜園、軍營、公車站、墓園與轉播站,早已不只是記憶中的地名,而是串連起一個時代的線索。

原來,地方歷史不一定藏在厚厚的史書裡,也可能藏在一個老人家對五十八年前登山路線的記憶裡。

而我現在所做的,就是趁著這些記憶還沒有完全消失之前,把它們重新找回來,讓後來的人知道:我們曾經如何生活,又曾經走過哪些路。


編輯說明:本文保留原始回憶的敘事口吻,並加強路線、聚落變遷與地方學的連結。文中涉及道路鋪設原因、牌坊捐贈年代、廣播試播時間等細節,仍宜另行查證;文末的「五十八年」是以民國五十七年(1968年)至民國一一五年(2026年)計算。


2026年10月16日 星期五

三芝的盧健珍與〈一把青〉的郭軫:兩個飛行員,一段時空的錯覺

 認識三芝--三芝的盧健珍與〈一把青〉的郭軫:兩個飛行員,一段時空的錯覺

二十三年前,我在三芝進行田野調查,尋找地方上的歷史人物與故事。其中,有一個名字讓我印象深刻,那就是盧健珍。他是三芝第一位飛行員,也是日治時期神風特攻隊的組員。



當年做田野調查時,我所關心的,是這個人如何走進歷史,以及他的生命如何與三芝這塊土地產生關係。對地方研究而言,一個人的故事往往不只是個人的生命史,它還可能牽連著一個時代的政治、戰爭、社會變遷,以及家鄉留下的記憶。

只是,當時的我大概沒有想到,二十三年後,這段地方歷史竟然會與一部電視劇產生如此奇妙的連結。

十年前,白先勇小說《臺北人》中的〈一把青〉被改編成連續劇,劇中郭軫是一位飛行員,是女主角朱青前半生重要依靠。這部戲透過飛行員的青春、愛情與戰爭,描繪出一個時代的悲劇。郭軫駕駛飛機,俯衝在金陵女子中學的校園上空,與朱青之間的情感,也隨著飛行的身影,成為整部戲令人難忘的畫面。

乍看之下,三芝的盧健珍與〈一把青〉的郭軫,根本是兩個毫不相干的人。一個是真實存在於地方歷史中的人物,一個是文學作品裡的虛構角色;一個屬於二戰時期臺灣年輕人的悲歌,一個活在小說所描寫結束戰爭的喜悅,卻又進入另一場戰爭的年代。兩人的生命軌跡,看起來沒有任何交集。

然而,田野調查有趣的地方,往往就在這些原本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之間。

《一把青》中飾演朱青的演員連俞涵,出生於北新莊,求學時曾就讀興華國小,算是盧健珍的學妹。而北新莊,正是盧健珍生命故事裡的依靠。

據地方流傳的故事,盧健珍加入神風特攻隊之後,部隊曾准許他駕駛飛機返回家鄉。他飛回北新莊上空,繞了三圈,隨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三圈。

這是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畫面。

我們無法確定當時的盧健珍,在飛機上究竟看見了什麼,又想起了什麼。但如果把自己放進那個歷史情境裡,或許可以想像:當飛機飛越熟悉的山巒與聚落時,地面上的家鄉依然存在,學校的操場一群學弟妹,對著一臺學長開的飛機揮旗子,稻田、茶園依然在山谷之間展開,而他卻即將飛向一個已經預知、卻可能再也無法回頭的未來。

那三圈,究竟是告別、思念,還是對家鄉最後的眷戀,他所熟悉的土香、稻香、茶香與柑橘的酸味?我們沒有辦法替他回答。

而在《一把青》裡,郭軫同樣駕駛飛機飛過金陵女子中學的上空。他的飛行帶著青春的驕傲,也帶著對心愛女子的眷戀。只是,戲劇中的飛行可以透過鏡頭、音樂與情節,將情感轉化為觀眾看得見的畫面;真實歷史中的盧健珍,卻只留下地方記憶裡那個逐漸遠去的身影。

一個飛越北新莊,一個飛過金陵女中;一個存在於地方口述的歷史,一個存在於文學與戲劇的世界。兩個故事原本相距甚遠,卻因為一位演員的出生地、一所學校,以及同樣身為飛行員的生命意象,意外地在我的記憶中交會。

當然,這只是一種時空的錯覺。

連俞涵出生於北新莊,並不表示她與盧健珍的歷史有任何直接關係;郭軫也不是盧健珍的影子。兩個故事之間的連結,是我們站在今天,回頭觀看過去時,才偶然發現的。

可是,這樣的錯覺,對我而言卻有另一層意義。

2003年,我透過田野調查認識盧健珍,試著把一個地方人物重新放回三芝的歷史。2015年,當我觀看《一把青》,看見郭軫駕駛飛機掠過金陵女中的畫面時,卻因為朱青的扮演者與北新莊的關係,重新想起那段幾乎被遺忘的地方故事。

這讓我再次體會到,地方歷史並不是一堆被固定在過去的資料。它可能沉睡在長輩的記憶裡,藏在一個地名之中,也可能因為一部戲、一個演員,甚至一個不經意的畫面,再度回到我們眼前。

田野調查的價值,不只是找到一個人曾經存在的證據,更是讓這個人的生命,重新進入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盧健珍的飛機早已消失在天空中,但北新莊的山仍然在那裡。當我們再次走過這片土地,如果知道曾經有一位年輕飛行員從這裡出發,最後又以繞行三圈的方式告別家鄉,那麼眼前的山谷就不再只是地理景觀,而是承載著生命、戰爭與記憶的歷史空間。

二十五年前,我在三芝尋找盧健珍;多年以後,我卻在一部連續劇裡,再次與他的故事相遇。

也許,這就是地方學最迷人的地方: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研究過去,其實是在不同的時間裡,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遇見過去。


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新庄里的時間變化:從開墾、水利建設到生活空間的轉變

 認識三芝-新庄里的時間變化:從開墾、水利建設到生活空間的轉變

如果說地形與水系構成了新庄里的空間基礎,那麼時間,就是讓我們理解這個地方如何一步步形成的另一條線索。

同一片土地,在不同的年代,可能是溪流沖積形成的荒地,可能是先民開墾的農田,也可能是依靠水圳維持生產的梯田。到了今天,部分土地利用方式已經改變,過去維繫地方生活的水圳、埤塘、石滬與農田,也可能逐漸失去原有的功能。

因此,研究新庄里的時間變化,不能只按照年代排列歷史事件,而必須將時間放回空間之中,觀察人與土地的關係如何改變。

一、沒有資料,不代表他們不會開墾的「平埔族」

談到人與土地的關係時,有一群人經常被忽略。他們未必留下明確的開墾紀錄,也沒有完整的土地契約或文字資料可以證明他們如何利用土地,但他們卻是最早來到這片土地、並且長期生活在這裡的人「平埔族」。

在西班牙人來到臺灣之前,這些人群的歷史,通常被歸類為史前時代。隨著西班牙人、荷蘭人等外來勢力進入臺灣,並透過神父、傳教士及其他人員的紀錄,留下有關當地人群生活的文字資料,這些人群的歷史便逐漸進入文字記載的時代「有名字的村落」。

然而,從西班牙人、荷蘭人到後來的清朝統治時期,現存文獻並沒有完整記錄這些人群究竟如何開墾土地、經營農業,或以什麼方式利用周遭的自然環境。這種資料上的缺口,很容易使後來的研究者產生一種誤解,彷彿沒有明確的開墾紀錄,就代表他們沒有開墾土地,或者不具備土地利用的能力。

但這樣的推論並不合理。沒有資料,只能說明目前掌握的文獻不足以證明某些事情,並不能據此認定事情從未發生。

小雞籠社;我們必須回到當時的生活環境思考。這些人群既然能夠長期居住在當地,就必然與土地、山林、水源及周遭的生態環境建立了某種關係。他們可能透過不同的方式取得食物、利用土地、管理資源,並形成適應當地環境的生活方式。只是,這些活動未必會以後來漢人社會所熟悉的開墾契約、土地買賣或官方紀錄的形式留下來。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到了清康熙晚期至雍正年間,部分番社與土地開墾的關係,才逐漸在現存文獻中呈現出比較明確的變化。此時,番社不只是原本居住於當地的人群,也可能成為土地開墾的參與者,甚至以番社的身分持有、管理或處分土地。換句話說,他們同時具有兩種值得研究的身分:一是土地的開墾者,二是擁有土地權利的番社。

這也提醒我們,不能只從漢人移民的開墾紀錄出發,來理解一個地方的土地開發史。如果只把有契約、有墾照、有官方紀錄的活動視為開墾,那麼在文字資料出現以前,或者沒有留下相同形式文獻的人群,其與土地的關係便很容易被排除在歷史之外。

因此,在進行地方學的調查與書寫時,我們有必要特別說明:文獻記載的開始,不等於人類活動的開始;有文字紀錄的開墾,也不等於土地利用的全部歷史。

土地不會因為沒有留下文字紀錄,就成為一片無人認識、無人利用的空間。對地方歷史而言,真正重要的工作,是把文獻沒有記錄的部分視為有待調查的問題,再透過地名、地形、生態、考古資料、口述記憶及其他歷史文獻,逐步理解人群如何與土地建立關係。

這正是地方學必須堅持的態度:不能因為沒有資料,就否定一段歷史;而應該從資料的不足之處出發,繼續追問、調查與思考。

相對於漢人他們的工具落伍,不代表他們不努力。

康熙53年(1714)阮蔡文有文

淡水至雞籠諸番無田器,耕以鋤;阮參將詩『百鋤不及一犂深』是也。無稻梁之屬,間植禾秫,多黍、多薯芋。佐以捕鹿、射魚,採紫菜、通草水籐貿易為日用且輸餉。

雞柔(社名)大遯陰,金包傍山磯;跳石以為梁,潮退急如矢.山鹿雖無多,海菜色何紫!又有小雞籠,依附在密邇;此淡水番,植惟狗尾黍;山芋時佐之,原不需大米.近日流亡多,云欲事耘耔;苟其願躬耕,何處無桑梓!竄身幽谷中,毋乃非常理!

流亡。一、是指外來不良分子。二、番社喪失土地,往山裡遷徙。



二、開墾時期:從自然環境到人為聚落

新庄里的歷史,可以先從聚落形成的過程開始理解。

根據口述資料,乾隆初已有詔安謝姓與永定縣客籍江姓移民進入今新庄一帶,在埔頭坑溪與大坑溪會流處、大坑溪開墾地的東側的背風坡下方建立聚落。由於這個聚落形成的時間晚於西側的舊庄,因此被稱為「新庄」。

這段歷史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只是謝(大坑)、江姓家族何時進入新庄,而是他們為什麼選擇在這裡定居。

從空間條件來看,溪流交會處附近具有水源與土地資源,社寮港又提供通往海岸的可能性。不過,這些只是可以提出的環境解釋,至於先民當時實際考量了哪些因素,仍須透過家族資料、古文書與田野訪談進一步確認。

早期開墾也不代表所有土地都在同一時間完成開發。靠近溪流的平地、較高的台地,以及需要遠距離引水的農地,可能具有不同的開墾進度。因此,新庄里的形成應該是一個逐步擴展的過程,而不是某個家族來到之後,整個區域就立即發展完成。

三、水利建設時期:十九世紀的水圳改變土地條件

如果說早期開墾是人們開始利用土地,那麼水利建設就是進一步改變土地生產能力的重要階段。

頂新庄子,原本受到地勢與溪道限制,水源有限;透過人工水圳,大坑溪的水可以沿著適當的高度與路線,跨越不同的溪谷,輸送到原本不容易取得水源的土地,但是灌溉面積有限。

同治九年,也就是1870年,成渠頂圳開鑿,引老梅溪的水,跨越不同溪谷與地形,最後流入三芝新庄子的十區埤,十區埤則承接水圳的水,進一步發揮蓄水與灌溉的功能。相關資料記載,這條水圳全長約6.168公里,灌溉面積約179.58公頃,灌溉範圍包括石門地區及三芝新庄子等地。

這項工程的意義,不只是多了一條水圳,而是改變了水源與土地之間原有的空間關係。

這也使我們理解,今天看到的梯田與農田分布,並不完全是自然地形的結果,其中還包含先民透過工程改造環境的成果。

不過,水利工程的影響也不只限於新庄里本身。成渠頂圳從老梅溪取水,沿途經過不同地區,最後才到達三芝,顯示新庄里的農業發展與石門地區的水源、人力及資金存在跨地域的關係。研究新庄里,因而不能只將它視為一個封閉的行政區域。

四、農業發展時期:同一個地方,形成不同的生活空間

隨著開墾與水利設施逐步發展,新庄里內部也呈現出不同的農業空間。

下游沖積平原的土地相對平坦,溪流水源容易取得,但也必須面對豪雨時溪水匯集、排水不及的風險。

番社後的地勢較高,灌溉主要依賴八連溪水圳,且位於水圳末端,供水條件與上游地區不同。

頂新庄子則需要克服高地水源不足的限制,透過引水工程與埤塘蓄水,讓原本不容易灌溉的土地發展農業。

這三種情況,說明新庄里的農業發展並不是單純由平地向山地擴張,而是不同地區的人們,分別以不同方式處理水源與地形的限制。

從時間的角度來看,我們還可以繼續追問:各地何時開始形成梯田?水圳興建之前,農田主要種植什麼?水圳完成之後,耕作面積是否擴大?農作物的種類、產量與交易方式又有什麼改變?

這些問題,目前不能只憑地形推論就做出答案,必須尋找不同年代的地圖、土地資料、農業紀錄與居民口述,才能建立更完整的時間序列。

五、海岸生活的變化:石滬從生產設施到文化資產

新庄里的時間變化,也不能只看農業。

位於社寮港附近的新庄里石滬,文化資產資料稱其為「雙連滬」,由北側的頂滬與南側的底滬組成。石滬利用潮汐捕魚,曾經是沿海居民重要的生產設施,但確切建造年代目前仍不可考。隨著漁獲減少,石滬逐漸失去原有的經濟功能,後來才有居民與地方文化工作者投入保存的工作。

這是一個很適合用地方學理解時間變化的案例。

同一座石滬,在不同時期具有不同意義。早期,它是居民取得食物與維持生計的工具;當漁業生產逐漸衰退後,它可能成為少有人使用的海岸遺構;當地方開始重視文化保存時,它又成為記錄先民生活方式的文化資產。

石滬本身沒有改變位置,但人與石滬之間的關係已經改變。

這也說明,地方的歷史並不只是某個設施從興建到毀壞的過程,更包括它在不同時代所具有的功能、價值與社會意義。

六、2000年象神颱風:自然災害重新改變地方空間

如果前面的開墾、水圳與石滬,呈現的是人們逐步建立生活空間的過程,那麼2000年的象神颱風,則讓我們看到自然力量如何在短時間內改變原有的地方環境。

2000年10月31日的象神颱風,嚴重破壞大坑溪原有河道及兩旁梯田。上游二坪頂附近大量土石沿溪溝下移,造成河道阻塞與土石流;下游地勢較平坦的新庄一帶則出現土石堆積。陳厝坑、埔頭坑等溪流帶來的水與土石,也加重了社寮港出海口附近的排水負擔。特別的是當時在大坑溪出海口西側約

這場災害對地方學的意義,在於它讓原本隱藏在地形之中的問題,以具體事件呈現出來。

平坦的沖積地適合農業,但當上游大量土石與洪水同時向下游移動時,也可能成為土石堆積與排水困難的區域。原本存在於自然環境中的風險,透過一次重大災害,轉化為居民共同經歷的地方記憶。公尺處衝出了一個大缺口

更重要的是,災害可能不只是一次性的事件。河道改變、梯田毀損、農地受創,以及後續的修復,都會影響地方此後的土地利用與居民生活。

因此,2000年可以成為新庄里時間研究的重要分界點。但若要進一步判斷災後哪些土地永久改變、哪些農業活動停止,以及哪些聚落或家族受到長期影響,仍須持續蒐集災前與災後的地圖、照片、工程紀錄及居民訪談。

七、從傳統農業到當代:地方功能是否正在改變?

到了當代,新庄里的研究還需要面對另一個問題:過去支撐地方生活的農田、水圳、埤塘與石滬,今天還具有相同的功能嗎?

這個問題不能只用「傳統消失」或「地方衰退」來概括,而必須分別調查。

水圳是否仍在灌溉農田?部分圳道是否已經失去原有用途?十區埤除了蓄水,是否開始具有景觀與文化價值?過去依賴農業維生的家庭,其生活方式是否已經改變?石滬不再是主要的捕魚工具後,地方居民又如何看待這項文化資產?

這些問題都指向同一件事:地方空間的功能會隨著時間改變。

過去的農田是生產空間,今天可能同時具有生態、景觀與文化意義;過去的水圳是灌溉設施,今天也可能成為理解地方工程技術與歷史關係的材料;過去的石滬是漁業設施,今天則具有保存地方記憶的價值。

但這些轉變必須經過實際調查才能確認,不能只因為某項設施仍然存在,就認為它的功能沒有改變;也不能因為原有功能衰退,就認為它已經失去價值。

八、把時間放回空間:建立新庄里的歷史分期

綜合以上分析,新庄里的時間變化,可以先建立一個暫定的研究架構:

時間階段

主要觀察內容

地方學要追問的問題

早期開墾

溪流、土地、聚落形成

誰先進入?如何選擇居住與耕作地點?

十九世紀水利建設

成渠頂圳、十區埤、梯田

水源如何跨越地形?誰出資、誰受益?

傳統農業發展

農田、家族、聚落與石滬

不同地區如何形成不同的生產方式?

2000年重大災害

河道、梯田、土石流與淹水

災害改變了哪些土地與生活關係?

當代轉變

農業、水圳、埤塘、石滬與文化保存

哪些功能延續?哪些消失?哪些產生新意義?

這個分期目前是一套研究架構,而不是已經完全證實的地方史。尤其是早期開墾的確切年代、各地農業形成的先後順序,以及不同時期水利設施的實際使用情況,都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真正重要的,是讓每個時間階段都能對應到具體的地方材料,使歷史不再只是年代與事件的排列,而能解釋地方空間的形成與變化。

結語:地方的時間,是人與土地關係不斷改變的過程

新庄里的歷史,可以從先民進入土地開始,經過農業開墾、水圳建設、梯田發展、沿海漁業、重大災害,一直到當代土地功能與文化價值的轉變。

這些事件看似分散,實際上卻彼此相關。早期的地形影響聚落選址,水圳改變農業發展的可能,農業與漁業形成地方生活,災害重新塑造河道與土地,而現代社會又改變了人們使用及看待這些空間的方式。

因此,新庄里的時間研究,不能只問「這件事情發生在什麼年代」,還必須問「這件事情發生之後,地方有什麼改變」。

空間告訴我們地方由哪些部分構成;時間則讓我們看見,這些部分如何形成、如何連結,以及如何改變。

當我們把不同年代的地圖、契約書、土地資料、災害紀錄與居民口述逐一對照,就能逐步建立新庄里的歷史脈絡。這不只是保存過去的資料,更是理解當下地方生活的一種方法,也是地方學從空間調查走向歷史分析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