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三芝-三芝國中為蔣總統祝壽的登山日記
——民國五十七年,一段走過五十多年的青春記憶
民國五十七年(1968年),我進入三芝國中就讀,是學校的國中第二屆學生。
對於剛進入國中的我來說,許多事情都還留在模糊的記憶裡。那時候的上課氣氛似乎比國小緊張,老師教的課程,有些內容如今重新翻開課本,或許還能重新認識一遍。不過,在那個年代的校園生活裡,有一件事讓我印象特別深刻,那就是每年十月三十一日的登山活動。
說是放假,其實也不能算真正的放假。因為這一天是蔣中正總統的生日,學校會宣布停課,全校師生一起登山,為總統祝壽。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一段相當特殊的校園記憶。當年我們不會想到,五十多年後,這樣的活動竟然會成為值得重新書寫的地方歷史。
一、十月三十一日,全校登山祝壽
我記得國中三年,每逢十月三十一日,學校都會安排登山活動。三年當中,我大概實際參加了兩次,第三年那一次,印象中因為下雨而取消了。
每年到了這一天,一大早,三芝的同學就會陸續在三芝國中門口集合。各班先集合點名,再按照安排的車次搭車前往北新莊。當時三芝國中全校只有十一個班,第一屆四班,我們第二屆也是四班,初中最後一屆則有三班。以當時的學生人數來看,一輛公車大約可以擠進一班多的學生,來回接送兩趟,似乎就能把大部分的同學載過去。
當然,也有一些住在北新莊的同學不必搭車。他們直接在公車站等候,到了集合時間便加入隊伍。
北新莊對我來說並不陌生。當時姑姑和姑丈就住在那一帶,我偶爾會去他們家作客,從公車站走過去,大約十分鐘就到了。
不過,那時候的北新莊,比今天熱鬧得多。
那時興華國小旁邊有一座很大的軍營,軍人經常搭乘公車進出,也會到附近街上消費。軍營、學校、公車站和周邊商家聚集在一起,使北新莊逐漸形成一個具有商業機能的聚落。對當時的居民而言,這裡不只是交通轉運的地方,也是日常生活的重要中心。
如今重新回想,才會發現,一個地方的繁榮與衰退,往往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軍營的存在、交通路線的安排,以及周邊農業的發展,都曾經影響北新莊的生活樣貌。
而我們當年的登山活動,也正是從這個熱鬧的小聚落開始。
二、從北新莊出發,走進百拉卡古道
從北新莊公車站出發,我們沿著今天的101線道路往山上走。這條路就是當時所說的百拉卡公路,經過興華國小與軍營之後,便開始進入登山的路段。
不過,我們並不是一路沿著公路走。
當時的101甲線,也就是通往陽明山、經過于右任墓園一帶的道路,已經鋪設柏油。至於我們走的那些小徑,路面卻相當原始,有些地方甚至還沒有鋪上柏油。
聽說蔣中正總統有時會從陽明山經過于右任墓園,再由淡水一帶返回,沿路顛簸,對副官說,台灣為什麼還有這種道路?不久道路就完成了鋪設。還有萬一在路上,碰到老人家的車隊要背對著車隊。這只是我對當時情況的記憶,至於道路興建與鋪設的確切原因,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走進山間小徑之後,眼前的景象和今天很不一樣。
那時候沒有現在所看到的那些別墅區,沿途大多是樹林與空地。空地裡有不少剛採收過高麗菜的菜園,土地上留下農作物收成後的痕跡。
民國五十年代,北新莊的高麗菜相當有名。即使到了大約十五年前,這一帶的高麗菜種植仍然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如今,這樣的農業景象已經逐漸消失,許多原本熟悉的菜園也不復存在。
這就是時間留給地方最直接的改變。
我們一邊走,一邊聊天。走過幾個彎道,有些同學便會指著路旁的房子說:「那是誰的家!」「那邊住的是哪一班的同學!」
對我們而言,這不是單純的登山,而是一趟可以把同學、家庭和生活空間串連起來的旅行。
平常在學校裡,我們只知道同學的名字,卻未必知道他們住在哪裡。透過這一次步行,大家的生活世界忽然變得具體起來。某個轉彎處是哪一位同學的家,哪一條小路可以通往另一個地方,都成了我們共同的記憶。
走著走著,我們又回到百拉卡公路,繼續往山上前進。
經過今天櫻花山莊附近時,當年並沒有現在這些別墅建築。我們從旁邊的小路進入,往裡面走,可以看到過去有人居住的地方。不過,我們並不走到最深處,而是在外側另一條岔路轉向。
那裡有兩條不同的路線:一條通往所謂的十八彎古道,另一條則是我們要走的百拉卡古道。離開叉路口不遠會經過小溪,有一座水泥橋。二十幾年前在這裡做田調時才發現不見了,本來以為是再也看不到了。不久前蘇文魁老師給我一張教會在那裏辦活動的照片,再度勾起了記憶中的景象。
這條百拉卡古道,我在三、四年前還曾經走過,當時和社大三芝班的同學一起走了一次,另外也曾經為了賞雪和大兒子走過。
五十多年過去了,古道上的許多細節或許已經改變,但只要重新踏上那些路徑,記憶中的地形便會慢慢浮現。
從岔路進入之後,山路開始變得陡峭。走過一段坡路,便進入百拉卡聚落。當時這個聚落的人家並不少,我們沿著小路往上走,經過人家的菜園,有時甚至必須穿過菜園,最後再回到百拉卡公路。
從這裡繼續往上,大約一公里左右,就能抵達于右任墓園。
三、于右任墓園:當年只知道他是一位大官
走到于右任墓園時,對當年的我們而言,這裡是一個重要的休息與折返地點。
墓園前方大約兩百公尺的地方,還有一座牌坊。我記得那是由菲律賓華僑捐贈的,後來在民國九十幾年受到颱風吹襲而損壞。這些細節,若要寫成完整的地方史,還需要再查閱相關資料,才能確定牌坊的興建年代及損壞情形。
于右任墓園並不是平地上的一座墓,而是依山勢而建。要走到墓丘所在的位置,大約還得爬上相當於五層樓的高度。
不少同學走到墓園便不想再往上爬了。只有少數像我這樣好奇心比較重的人,才會繼續走上去看看。
五十多年後回想,墓丘的整體樣貌似乎沒有太大的改變。
至於于右任的故事,今天只要透過網路,就可以找到許多相關資料。他是民國時期的重要政治人物,也是著名的書法家。但在我們國中時代,對他的認識其實非常有限,只知道他是一位大官,僅此而已。
我們不會想到,眼前這座墓園,除了是登山活動的地標之外,也承載著近代政治史、人物史,以及不同時代對國家與領袖的紀念方式。
當時的我們只是學生,並沒有這麼多想法。大家只在意還要走多遠、什麼時候可以休息,以及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越過墓園再往上走約兩百公尺,還有另一座牌坊,我記得是由新加坡華僑捐贈的。那個年代,海外華僑透過各種方式表達對國家的情感,這些牌坊也成為登山路線上醒目的標記。
走到這裡,有些同學便準備折返。
不過,對我們這些還想繼續往前走的人而言,登山活動並沒有結束。
四、從大屯自然公園走到小觀音山旁的發射站
越過于右任墓園之後,再往前走一段路,右側有一條小路通往今天的停車場一帶。當時是一個類似班哨的地方,但那並不是我們活動的重點。
繼續往前,便可以走到今天的大屯自然公園池塘附近。
一般而言,多數同學走到這裡就會往回走。只有少數由老師帶領的學生,才會繼續穿過這一帶,走到今天的大屯自然公園停車場公車站福利社附近,再沿著公路返回。
我記得國二那一年,有一位老師繼續帶著我們往前走。
究竟走了多遠呢?
我們一路走到今天小觀音山附近的中廣發射站,以及華視的轉播站。
那個時候,調幅、調頻廣播技術的發展,正逐漸進入新的階段。老師拿出耳機,讓我們聽收音機的聲音。我記得那聲音相當清楚,幾乎沒有我們平常收聽廣播時所感受到的雜音。
對當時的學生而言,這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哪時候,平常在家裡聽收音機,可能會遇到訊號不清楚、雜音很多的情況;但透過老師拿給我們的耳機,卻能聽見相當清楚的聲音。這種經驗讓我印象深刻。
後來,我們又走進華視轉播站附近。裡面有許多工作人員在忙碌,卻沒有把我們趕走,反而讓我們站在大門口,觀看裡面的電視畫面。
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這應該是第一次走到小觀音山邊緣的地方,也是一次難得的經驗。
今天回想起來,這段路程不只是登山活動的延伸,更讓我們有機會接觸當時的廣播與電視傳播設施。從農村山路走到現代傳播設備所在的地方,這條路線所呈現的,其實是不同生活世界的接觸。
只是,當年的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大家只是跟著老師走,看看新奇的東西,然後準備回家。
此後,我再也沒有走過那一段路。
五、為什麼回程要用跑的?
登山活動最有趣的部分,往往不是上山,而是回程。
當大家決定折返時,通常已經有不少同學先走了。我們這些走得比較遠的人,自然成為最後一批回來的學生。
因此,回程時,有些同學會邊走邊跑。
為什麼要跑?
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是最後一批,擔心回到北新莊時,其他同學都已經離開了。
其實,住在北新莊的同學一點也不著急。他們不必搭車回三芝,只要沿著自己熟悉的路回家就可以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走哪一條路,也知道家在哪裡。
反而是我們這些從三芝來的學生,必須搭公車回家。
到了北新莊公車站,老師通常會在那裡等候,看看後面還有沒有同學。如果還有人沒有回來,就必須繼續等。
不過,這些活動似乎也有一套大家都熟悉的默契。
當我們還在大屯自然公園附近時,老師就會開始詢問其他同學,有沒有看到某些人?哪些人已經往回走了?又有哪些人跟著別的老師繼續往前?
如果有同學打算跟著其他老師走,通常也會先向自己的班導師說明。老師彼此知道哪些學生跟著哪一隊,誰還沒有回來,心裡大致都有數。
這樣的安排,讓整個登山活動可以分成不同的隊伍進行。
最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第二天回到學校上課,大家都出現了,老師似乎也不會特別追問每一個人究竟是怎麼回家的。
或許在那個年代,大家已經習慣自己走路、自己認路,也習慣在不同的情況下處理自己的交通問題。
當然,這並不代表當年的活動沒有管理,而是那個時代的師生關係、生活環境與學生的自主性,和今天有著不同的樣貌。
對我們而言,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登山活動;但現在回頭看,裡面卻藏著許多值得重新理解的細節。
六、五十多年後,再走一次記憶中的地方
如今,距離民國五十七年,已經過了五十八年。
當年剛進入三芝國中的我,是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年。每年十月三十一日,學校宣布停課,全校學生搭車到北新莊,再從那裡開始步行登山。有人走到于右任墓園便折返,有人繼續走到大屯自然公園,也有人跟著老師一路走到小觀音山附近的發射站。
這些路線,在當時只是登山活動的一部分。
但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這段記憶其實可以從好幾個不同的角度重新理解。
首先是空間的改變。
當年的北新莊有軍營,有熱鬧的商店,有成片的高麗菜園,也有許多連接聚落與山區的小徑。今天,軍營、農田、住宅與道路的樣貌都已經改變。當年的小路,有些仍然存在,有些則被新的建築與道路取代。
其次是時間的變化。
當年的學生沿著山路走過菜園,看見同學的家,走到墓園、自然公園,再到廣播與電視的轉播設施。這些地方在不同年代,承載著不同的生活功能。曾經熱鬧的聚落可能逐漸安靜,曾經重要的農作物可能不再種植,而當年令人好奇的新科技,也早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最後是歷史的重新認識。
當年我們參加登山活動,是為了替蔣總統祝壽。這是那個年代的政治與教育環境所形成的校園活動。對當時的學生來說,它可能只是一個特別的假日;但對今天的我們而言,卻可以從中看見那個時代的政治文化、學校制度、交通條件,以及學生生活的樣貌。
這也讓我想到,地方學所要做的事情,不只是記錄某一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更重要的是把當年的生活放回當年的環境裡,理解人們為什麼那樣生活,又是如何與周遭的土地產生關係。
如果只看今天的地圖,我們很難想像當年的北新莊為什麼那麼熱鬧,也不容易理解為什麼一群國中生可以沿著山路走上大半天。
但只要把當年的交通、農業、聚落、學校與政治背景放在一起,許多看似平常的記憶,就會逐漸形成一幅完整的地方圖像。
這正是田野調查與地方學的意義。
一個人的記憶,也許只是歷史的一小部分;然而,只要願意重新整理、尋找資料、比對地景,再與其他人的記憶相互印證,就有機會讓個人的生命經驗,成為地方歷史的一部分。
民國五十七年的那一天,我們只是跟著學校去登山,並沒有想過要留下什麼歷史記憶。
五十八年後,當我重新寫下這段經歷,才發現當年的山路、菜園、軍營、公車站、墓園與轉播站,早已不只是記憶中的地名,而是串連起一個時代的線索。
原來,地方歷史不一定藏在厚厚的史書裡,也可能藏在一個老人家對五十八年前登山路線的記憶裡。
而我現在所做的,就是趁著這些記憶還沒有完全消失之前,把它們重新找回來,讓後來的人知道:我們曾經如何生活,又曾經走過哪些路。
編輯說明:本文保留原始回憶的敘事口吻,並加強路線、聚落變遷與地方學的連結。文中涉及道路鋪設原因、牌坊捐贈年代、廣播試播時間等細節,仍宜另行查證;文末的「五十八年」是以民國五十七年(1968年)至民國一一五年(2026年)計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