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八里-觀音山北橫三段:從龍形走進正在改變的山林
觀音山北橫三段:從龍形走進正在改變的山林
今天的戶外課,預計走觀音山北橫三段。出發點在龍形這一側的停車場,海拔大約兩百公尺。從這裡進入山徑,最前面的幾十公尺路況還算良好,但走不了多久,路線就開始明顯向上爬升。
這是一條坡度相當陡的路。
沿途可以看到不少早期開墾留下來的痕跡,例如石埒、石崁。這些東西看起來只是山林裡不起眼的石頭堆疊,但其實都是過去人們利用山地、整理土地所留下來的生活痕跡。隨著坡度越來越陡,有些地方甚至必須以之字形方式往上走,最後還要沿著溪溝一路爬升。
原本以為今天的天氣很好,走山路應該會很舒服,沒想到山裡幾乎沒有風,反而讓人走得特別辛苦。再加上蚊子特別多,更增加了這段路的辛苦度。
途中經過一間寮,這也是山林裡常見的地景。這些寮舍往往與過去的開墾、農作或暫時性的山居生活有關。對地方學而言,它們值得留下來,因為它們所代表的並不只是建築本身,而是一段人與山林相處的歷史。
走了一段相當陡峭的山路之後,來到中途的休息點「旺寮」。
「旺寮」這個地名很有意思,我目前還無法確認它最初是如何命
名的。不過,按照傳統地名的使用習慣,如果一個地方地勢較高,可以眺望較遠的景觀,有時會使用「望寮」這樣的名稱。至於現在的「旺寮」是否由「望寮」轉變而來,目前沒有足夠資料可以證明,因此只能先把這個問題留下來。
這也是地方調查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不知道,就先說不知道;有推測,也要把推測和事實分開。
從出發點的海拔約兩百公尺,到旺寮附近已經上升到四百公尺。短短一段路,海拔增加了兩百公尺。四百公尺其實是一個值得注意的高度界線,從觀音山的地形與植被來看,這個高度附近也逐漸進入另一個山林環境。類似的高度變化,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山區也可以觀察到。
這一路雖然注意到一些特殊植物,但真正讓我感到有意思的,反而是在旺寮附近所看到的原生樹種,包括軟毛柿、紅淡比、小葉朴(沙朴)、大葉楠、香楠、紅楠等。這些植物並不是單純的「植物名單」,而是我們認識山林環境的重要材料。
旺寮附近還有一顆相當特別的大石頭。石頭表面可以很明顯看到一片一片的痕跡,從外觀看起來非常漂亮,也具有製作石片的可能性。不過,這種觀察是正確的。三芝的二坪頂就有這種石角,位置在700公尺的山區。
在旺寮休息了十幾分鐘之後,我們沿著舊路繼續往上走。這一段路突然變得寬敞許多,大約走了五十公尺,就接上北橫三線。
從這裡開始,地形完全不同了。
北橫三線是一條相當平坦的路線,海拔大致維持在四百公尺左右。走在這裡,人的注意力也從「如何爬上去」開始轉變成「山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一帶可以看到一些相當特別的樹種,例如杜英,而且有些個體長得非常大。如果放慢腳步仔細觀察,甚至可以注意到腳下的土壤呈現深黑色。這讓我想到過去民國五十年代第一次來爬觀音山時所看到的情景:山頂附近的土壤也是黑色的。三芝的竹子山也有。
這種黑色土壤是不是代表土壤比較肥沃?目前其實還不能直接下結論。
地方學的田野觀察,最重要的不是看到一個現象就立刻解釋,而是把現象記錄下來,再提出問題。黑色的土壤究竟是什麼成因?與植被有沒有關係?與地質、腐植質或長期的森林環境有沒有關係?這些都可以成為下一次調查的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這裡許多樹木的直徑都相當大,大約有三、四十公分。從森林的外觀看起來,這是一片已經發展相當久的林相。
然而,這次戶外課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生態觀察,因此我們特別注意筆筒樹。
這裡原本可以看到一片筆筒樹,但這一次發現它們幾乎都已經死亡,而且附近也沒有看到正在生長的小型筆筒樹。反而只看到一棵台灣梭羅。
這個現象很值得注意。
我們不能只因為看到一片筆筒樹死亡,就直接認定環境已經不適合筆筒樹生長;但是,「老的死了,新的卻沒有補上來」,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記錄的生態訊號。
如果未來再次來到這裡,甚至隔幾年再來一次,或許就可以比較這片山林的變化。筆筒樹是否重新出現?幼株有沒有增加?其他樹種是否逐漸取代它?這些變化,都可能讓我們重新認識這片山林。
如果,從休閒登山的角度,今天的行程,簡單的敘述一下
從龍形出發,我們看到了早期開墾留下的石埒與石崁,看到了山寮,也遇到了「旺寮」這個仍然需要追查的地名;從海拔兩百公尺一路爬升到四百公尺,又從陡峭的山徑進入較為平坦的北橫三段。沿途所看到的植物、土壤、岩石與森林結構,又讓我們開始思考山林正在發生的變化。
走到牛寮埔步道之後,遇到一座小涼亭,我們在這裡稍微休息,接著便一路下山。
但是,對我而言,這樣的戶外課並不是單純「走完一條步道」。
真正重要的是,在走路的過程中,把眼前看到的東西變成問題,把問題留下來,再回頭尋找資料。山路是固定的,但山林並不是固定的;地名可能改變,植物會消失,新的植物會進來,土壤與環境也會慢慢發生變化。
田野調查的意義,就是在一個地方不斷地走、反覆地看,從每一次的不同之中,找到地方正在發生的事情。
回頭看今天的行程,其實已經完成了一套相當完整的地方調查。
我們調查了:
地形——從兩百公尺爬升到四百公尺。
道路——觀察山徑、舊路、溪溝與北橫三線。
人文遺跡——石埒、石崁與山寮。
地名——旺寮,以及「旺」與「望」之間仍待確認的問題。
植物——記錄原生樹種與森林組成。
岩石——發現具有特殊痕跡的大石頭。這是民國50年代陽明山許多別墅的外牆用的石材。
土壤——注意到黑色土壤,提出肥沃程度與形成原因的問題。
生態——觀察筆筒樹死亡,以及缺乏幼株的現象。
環境變化——開始思考森林是否正在悄悄改變。
這就是地方學所說的田野調查。
它不是把資料一筆一筆搬回來,而是人在地方裡面行走,透過眼睛看、耳朵聽、腳去走,再把看到的現象轉化成問題。
所以,一次戶外課不只是「走了一條路」。
走路是尋找材料,觀察是資料判讀,提出問題是邏輯思辨,最後把這些重新整理成文章,就是寫作呈現。
從這個角度來看,一條山路就是一間沒有圍牆的教室;而一堂地方學的戶外課,也可以從一次走讀,真正變成一次完整的地方調查。
地方不會把答案直接告訴我們。
它只是不斷把問題放在路旁,等著我們走過去,看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