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薔琵(國際命名 CHAMPI )颱風假的田調

認識三芝- 薔琵(國際命名 CHAMPI )颱風假的田調

2026年10月23日:下雨天的田野調查

昨天晚上八點,正如所有上班族所預期的一樣,颱風來襲,今天停止上班、停止上課。

對許多人來說,颱風假是生活突然按下暫停鍵;對我而言,即使下雨天,也還是可以繼續做田野調查。因為田野調查不一定要走進山林、沿著古道尋找遺跡,有時候,只要留意街上的人、商家的反應,以及生活節奏的變化,就能看見一個地方最真實的樣貌。

昨天晚上,反應最快的應該是高鐵。在政府尚未宣布停止上班、上課之前,高鐵就已經宣布加開五個班次,後來實際加開的班次增加到九班。這背後的原因其實不難理解:颱風一旦來襲,交通可能受到影響,原本準備返回南部的人,勢必會提前安排返鄉行程。與其等到交通中斷才想辦法,不如提早搭車回去。

從這件事情可以看出,交通運輸業對於天氣變化與人群移動的反應,往往比我們想像得更快。颱風還沒有正式影響日常生活,人們已經開始調整自己的行程,而交通業者也必須預先因應這些變化。

今天早上六點半開門,街上果然如預期一般,幾乎看不到有人出來做生意。颱風假開始了,平常的生活節奏似乎也跟著停了下來。

不過,到了上午九點,情況卻有了變化。

原本冷清的街道,逐漸出現許多買菜的人。這些人可能早就預期今天會放颱風假,也知道一旦風雨加大,外出購物就會變得不方便,因此趁著上午還能出門的時候,趕緊把家裡需要的食物準備好。更有意思的是,原本沒有出現的攤販,也突然間都準備好了。

從街道的冷清到市場的熱鬧,不過短短幾個小時。這不是單純的人潮變化,而是整個地方的生活機制開始運作了。

居民預期颱風即將到來,提前安排採買;攤販預期居民會出來買菜,也就提早準備。雙方都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判斷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即使沒有任何人事先安排,市場仍然能夠在短時間內恢復運作。

這正是我認為田野調查有趣的地方。

我們經常把地方理解為一個固定的空間,例如一條街、一個市場,或者一個行政區域。但是,如果我們只看地圖,就無法理解這個地方如何生活。真正讓地方運作起來的,是生活在這裡的人,以及他們面對環境變化時所做出的判斷與行動。

颱風假,就是一個很好的觀察時機。

幾年前,如果遇到颱風假,第一個讓人想到的娛樂場所,大概就是卡拉OK店。既然不用上班、也不用上課,大家自然會想找個地方消磨時間,唱歌、聚會,讓原本的工作日變成休閒日。

但是,這幾年情況已經有所改變。

隨著網路與智慧型手機普及,人們可以打發時間的方式愈來愈多。待在家裡看影片、玩遊戲、使用社群媒體,甚至只是躺在床上滑手機,都能讓時間很快地過去。娛樂不再一定需要特定的場所,也不一定需要和其他人聚在一起。

這是從整體社會生活來看的變化。

如果再進一步觀察年輕人的生活習慣,或許還可以提出另一個問題:颱風假真的會讓所有娛樂場所都變得冷清嗎?

未必如此。

如果白天因為颱風而停止上班、上課,年輕人的夜間生活又會如何安排?昨天晚上,部分夜店是否因為大家預期今天不用上班、上課,而出現比平常更多的人潮?如果卡拉OK不再是唯一的選擇,那麼夜店、酒吧,以及其他夜間娛樂場所,也可能成為人們安排假期的去處。

當然,些都還只是根據生活經驗所提出的推測,是否真的如此,仍然需要進一步觀察與查證。

田野調查不能把預期當成事實,更不能把眼前的現象直接當作結論。 我們可以從高鐵加開班次、市場攤販的反應,以及不同世代的娛樂習慣,提出各種值得思考的問題;但如果要進一步了解颱風假如何改變地方生活,就必須繼續觀察、蒐集資料,並且比較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以及不同年齡層的行為。

一場颱風,帶來的不只是風雨,也讓我們有機會觀察一個地方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

今天雖然下雨,不能像平常一樣走進山林、踏查古道,但只要打開街道這本書,仔細閱讀人們的行動,就會發現其中有許多值得記錄的內容。

對我而言,田野調查從來不只是尋找過去留下來的歷史資料,也不只是記錄即將消失的文化遺產。它同樣可以是對當下生活的觀察,理解人們如何因應環境、如何安排生活,以及一個地方如何在不斷變化的社會中繼續運作。

下雨天不一定不能做田野調查。只要地方還有人生活,就有值得調查的事情;只要生活仍然持續變化,地方學就不會停止。




AI與地方學的思辨

認識三芝- AI與地方學的思辨

我想這是一個全新的話題,相信許多同學或是朋友對AI都有一些認識,AI對我來講不是希望他可以生成全新的地方學,而是提供一個基礎資料庫,讓他可以做分析,這種分析有助於我對這個地方的了解,甚至於還可以做更深入的解析。

現在來了,我可以提供什麼樣的資料庫給AI,是我的部落格「認識三芝」。民國96年淡水社大開部落格的課,讓老師可以學習使用部落格,當時的目的是給老師當作先課程宣傳用途,可是寫部落格時,同時間發現到許多離開三芝的人可以看到故鄉的事情。所以我就很努力地寫,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累積的這些資料已經是一個很龐大的資料庫了,在沒有AI之前,資料庫是一個資料的累積而已,現在是當我在使用AI的時候,通常都會要求AI根據我的資料庫回答我的問題。


時間觀、空間觀、史觀是我要求AI,根據我的部落格「認識三芝」作回答。最後修改了半天,好像是我自己在回答。看來還要多多訓練AI。只能說越是抽象的理論詞語,AI越容易回答。要把看似抽象的詞彙,作細部解釋,還是要勞駕人的大腦。

時間觀

我的部落格資料是不斷的累積,累積的不只是資料的多寡,最重要的是累積時間。記得有一次和主任提到地方學的時間理論,我知道他的特色在哪裡?可是要清楚的表達與敘述說真的很困難,這是前年的事。不久前我用同樣的方式要求AI,根據我的部落格,提出一個地方的時間觀,AI提供非常多的模擬兩可甚至似是而非的觀點。可是當我要求做更詳細的分析時,他可以很簡單的把這個時間觀提出來。簡單地說一個地方要不斷回去看,重新問,重新理解。第一次調查看到的是地方的存在,第二次可能看到他的變化,第三次可能開始看見變化後的規律,所以我們的課程不是一次完成的地方田野調查,而是一場與時間共同進行的長期觀察

25年前我們紀錄三芝,把資料變成課程的一部分,25年後我們可以重新再認識變化中的三芝,在25年後的人,他們可以透過今天留下來的資料認識我們曾經生活過的三芝,所以時間觀不是替地方做一個最後的結論,而是不斷為地方留下可以繼續思考的材料。

空間觀

接下來我們的課程裡面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觀點,那就是空間觀對地方學而言,許多時候空間是限制做田野調查一個重要的陷阱。能不能跳躍出地方的限制,取決於田野調查的企圖心。

剛開始需要有一個基礎的調查空間,我是用三芝鄉作為整理資料的基礎範圍,不過不久之後馬上就會面臨到,光是靠三芝自己本身的這些資料,要詳細的作為基礎,遠遠不夠,必須到鄰近的鄉鎮或者或者是更遠的地方,不這麼做的話,許多資料是沒辦法解釋的。

透過田調做的資料庫,是一個地方既有資料的認識與累積而來;地方學則更進一步,透過持續性的田野調查,把文獻、古文書、歷史資料與田野現場的觀察、訪談及生活經驗相互結合。如此一來,原本分散在不同資料中的人、事、物,就能重新放回地方的空間脈絡之中,形成一套屬於地方自己的「空間觀」。

但是,地方學不能只有空間觀。

地方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空間。人會移動,聚落會改變,產業會興衰,信仰會轉變,道路會消失,新的生活方式也會不斷出現。因此,田野調查也不能只是一次性的工作,而必須持續進行。

當田野調查不斷累積,我們就會開始建立地方的「時間觀」。我們不只是了解一個地方現在是什麼樣子,也能進一步追問:過去曾經是什麼樣子?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現在正在發生什麼變化?未來又可能留下什麼?

這時候,地方學就開始產生自己的「史觀」。

很久以前我就思考到地方學的史觀是如何呈現,只是把地方放進既有的歷史年代裡嗎?還是把地方歷史當成大歷史的縮小版?

那AI她怎麼想?她認為應該更重視先從地方本身出發,去理解地方是如何形成的。理解地方是如何形成的,每個人都會說啊!顯然的是她知道,我的地方學基礎用時間累積的資料庫,而且是在地的田調資料,不是來自網路。

例如,「台二線」不只是地圖上的交通線;它連結了不同聚落、產業、信仰與家族關係。「三芝」不只是行政上的名稱,它保存了早期族群、自然環境或生活方式的記憶。「福成宮」也不只是宗教建築,它能反映地方人口的形成、移民族群關係、社會組織與信仰變化,甚至於工匠的巧思。

因此,地方學的歷史,不只是「發生過什麼事情」,更重要的是理解「這個地方為什麼會形成今天的樣子」。

這也使地方學的史觀和傳統的歷史敘述有所不同。傳統歷史往往從政權、制度、重大事件或重要人物來理解一個時代;地方學則可以從一個村落、一條溪、一條古道、一座廟、一個地名,甚至一個家庭的生活記憶開始,重新觀察歷史如何真正發生在地方。

在許多場域地方史和大歷史(東亞史、中國史、台灣史)是兩回事,所以有時候是讓地方重新成為歷史的細節。更多時候大歷史是地方學的註解,因為她是人、族群、生態、地理、氣象等所組成的。

簡單的說,地方學的史觀可以建立在「時間」與「空間」的交會之上。

空間告訴我們,人、土地、道路、聚落、產業與信仰等彼此如何連結;時間則告訴我們,這些關係如何形成、變化、消失與重新建立。當兩者結合之後,我們看到的就不再只是一張靜態的地方地圖,而是一個不斷變動的地方歷史。

更重要的是,地方學的歷史不是一次寫完的。

二十五年前的田野調查,記錄的是二十五年前還存在的地方;今天重新調查,可能會發現其中有些事物已經消失,也可能出現新的產業、新的人口、新的生活方式。這些「消失」與「出現」本身,就是地方歷史的一部分。

所以,地方學的史觀應該是一種「持續性的歷史觀」。

我們今天所做的田野調查,不只是為了解過去,也是為了替現在留下紀錄,讓未來的人可以回頭比較:這個地方曾經是什麼樣子?它為什麼改變?又是誰、什麼力量造成了這些改變?

從這個角度來看,地方學真正建立的,不只是地方知識,而是一套地方自己的時間與空間記錄。


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一趟送便當的路:五十多年前的三芝與橫山

 認識三芝-一趟送便當的路:五十多年前的三芝與橫山

讀國小五年級的時候,家裡是五金行,除了顧店牌或之外,有時候還是得幫忙做一些比較輕便的事情。說是輕便,其實也不見得輕鬆。例如,有時候我要送便當給工人和爸爸吃。

送一趟便當究竟有多遠?最遠的一次,是從三芝街上一路走到橫山國小。

我記得那天大約上午十點左右,手裡提著飯菜和碗,就這樣出發了。從三芝街上走到橫山國小,路程大約四公里。對一個國小五年級的孩子來說,四公里似乎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走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抵達目的地。

這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許多細節隨著時間流逝,記憶也漸漸模糊,但奇怪的是,只要一想到那一天,我的腦海裡仍然可以浮現沿途的地形、路口、聚落,以及一片又一片的茶園。如今重新回想,這不只是一趟送便當的路程,更像是一次無意間留下來的田野紀錄。

從三芝街上出發,踏上石子路

從三芝街上出發,走到現在中正路與智成街的路口,接下來就開始往山上走了。

從這裡起,路面變成了石子路。

雖然稱作石子路,卻不是鋪滿大塊鵝卵石的那種道路。當時的路面鋪設得還算平整,晴天走起來相當順暢;如果碰上下雨天,那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泥濘、濕滑,走起路來自然沒有晴天那麼輕鬆。

那一天是晴天。我一邊走,一邊看著沿途的風景。其實,對這條路我並不陌生,因為從小就在三芝生活,沿途有哪些地方、走到哪裡大概會看見什麼,心裡多少都有數。

首先經過的是布房崎。這裡有一段相當明顯的大斜坡,走起來自然得花些力氣。對一個提著便當的孩子來說,路途雖然不算遙遠,卻也不是一路平坦。

到了崙頂,向右轉就是俗稱的布房崙,這條崙的左右兩側就是陳厝坑溪和埔頭坑溪,溪的最上面名叫陳厝坑頭和埔頭坑頭。

那時候,我們家的茶園就在陳厝坑頭。如果要從三芝街上走到自家的茶園,大約也得花上一個小時。對當時的我們而言,這樣的路程並不稀奇,因為茶園、農地與住家分散在山坡各處,人們的生活本來就與這些道路緊密相連。

現在回頭想想,當年走過的每一段路,其實都不只是通往某個地方的道路,更是連結家庭、農業與地方生活的日常路徑。

滿山茶園的陳厝坑

過了崙頂,繼續往前,就是陳厝坑一帶。

這裡住著姓謝的人家。我對當年的印象是,這一帶坡度不算太大,放眼望去,山坡上幾乎都是茶園。茶園隨著地形分布,從近處一路延伸到遠方,構成了當時三芝山區很有代表性的農村景觀。路的下方有一戶人家,那是姨媽(台語音。不是阿姨,祖母的姐姐),每次去都會煎一顆蛋給我吃。有一位跟我同輩的阿樹會帶我去抓蝦子。

十幾年後,這裡的景觀卻有了很大的改變。原本滿山遍野的茶園,陸續出現一大片別墅群,也就是後來所稱的芝柏山莊。

同一個地方,前後不過十幾年的時間,生活的樣貌就可能完全不同。

小時候看到的是茶園、農路與農家的日常;長大以後再回頭看,土地的利用方式改變了,居住的人也可能不同。山坡還是那座山坡,地形沒有因此消失,但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卻已經有了新的變化。

這也是地方最值得觀察的地方。假如沒有留下當年的記憶與紀錄,後來的人很容易把現在所看到的景觀,當成這個地方一直以來的樣子。

然而,地方並不是靜止不動的。今天的別墅群,在更早以前可能是茶園;而茶園出現之前,這片土地又曾經歷過什麼樣的開墾與生活?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繼續追尋。

打鐵店與埤仔頂:山村裡的生活記憶

陳厝坑這一帶,過去原本有一個小聚落。

說是聚落,其實規模不大,大約只有三、五戶人家。如今從人口與建築的規模來看,可能很難讓人聯想到這裡曾經是一個具有生活機能的小地方。

這裡有一處稱作打鐵店的地方,也有一位大家稱為「打鐵世」的人。至於他究竟打造哪些東西?主要就是農業所需要的工具。

在當時的農村社會裡,農業工具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農民每天要耕作、除草、修整田地,各種工具都需要維修或重新打造。因此,即使只有幾戶人家的小聚落,只要有一位能夠提供實用技術的人,就可能成為周邊居民生活中的重要據點。想不通的是當時已經是日治初期,三芝街上為何還沒有打鐵店。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一間小小的打鐵店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如果把它放回五十多年前的農村生活,就會發現它所代表的,不只是某一種手藝,更是當時地方產業與生活需求之間的關係。

再往前走,過了陳厝坑溪谷就到了埤仔頂。

小時候的陳厝坑、大坑,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景觀之一,就是梯田。

現在我們再去看梯田,可能會覺得它們不如想像中那麼整齊,也沒有過去記憶裡那種連綿起伏的氣勢。然而,在我的童年印象中,當時整個橫山的梯田其實非常漂亮。

一層又一層的田地,順著山坡的高低起伏排列。田地不是平地上那種一望無際的大面積農田,而是依照地勢開闢出來的梯田。每一塊田都必須配合山坡的條件,才能種植作物。

這樣的景觀,既是自然地形的呈現,也是人們長期勞動的成果。

如今我們看到梯田,往往只注意它們是否具有觀光價值,卻容易忽略梯田原本就是農業生活的一部分。當農業生產方式改變,人口減少,耕作不再像過去那樣普遍,梯田的景觀自然也會跟著改變。

因此,我記憶中的橫山梯田,不只是漂亮的風景,更是那個年代三芝農村生活的具體證明。

走進陳厝坑溪與大坑溪的山谷

從埤仔頂往右轉,沿著小路繼續往上走,大約還有十幾戶山居人家。這裡就是陳厝坑一帶。

陳厝坑溪流經這片山地,到了新庄子附近,與埔頭坑溪匯合。溪流不只是地圖上的一條線,它也決定了山谷的地形、水源的分布,以及早期人們選擇居住和開墾的地方。

從這裡繼續往崙頂方向走,便逐漸進入大坑溪谷。

這一段路走起來相當平緩,與先前上坡的路段有著明顯的差別。眼前是沿著山谷展開的梯田,抬頭望去,也已經可以清楚看見橫山方向的房子。往下看大坑溪旁有一間獨立的大瓦厝,厝角有一條小徑通往橫山,那是捷徑。走到這裡,目的地似乎已經不遠了。

但如果從地方學的角度來看,這一段路還有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溪谷不只是自然環境,它也是不同人群進入山區、選擇居住地點,以及發展農業生活的重要空間。

大坑溪谷居住著兩支不同來源的客家人,一支是永定客家江姓人家,另一支則是詔安客家謝姓人家。另外還有一群漳州人。

這些姓氏與祖籍的差異,讓原本看似單純的山村,多了一層人群遷徙與地方發展的歷史意義。

如果只看今天的行政區域,我們可能會把這些地方分別歸入不同的村里;但沿著溪谷走過去,從聚落、田地到道路,人們實際生活的空間,卻是連續而彼此相連的。

這也是為什麼,地方調查不能只看地圖上的行政界線。地形、水系、道路、聚落與人群的關係,往往更能幫助我們理解一個地方是如何形成的。

大坑與橫山:一個村名消失的故事


當年,大坑還是一個獨立的村。

到了民國六十七年,大坑村與橫山村合併,最後採用的村名是「橫山村」。這個結果,讓當年的老村長相當不滿。

對今天的人而言,村名可能只是一個行政區域的名稱,合併之後選擇哪一個名字,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但對當時的大坑居民來說,事情可能並不是如此。

一個村名背後,代表的不只是地理位置,也包含了長期累積的生活記憶、地方認同,以及人們對自己所居住土地的理解。當行政區域合併,原有的名稱被另一個名稱取代,行政上的變動雖然完成了,地方人的感受卻未必會隨之消失。

大坑這個名字,曾經代表一個獨立的村落,也代表住在這裡的人對自己家鄉的認識。當村名不再出現在正式的行政區劃上,它是否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顯然不是。

如果我們仍然記得這個名字,知道這裡曾經有自己的聚落、居民與生活方式,那麼大坑的歷史就沒有真正消失,只是需要透過不同的方式重新被理解。

地方的歷史,有時候不一定存在於宏大的事件之中,也可能藏在一個被合併的村名、一位不滿的老村長,以及居民口耳相傳的記憶裡。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反而能讓我們看見行政制度與地方生活之間的差異。

橫山國小:四公里路程的終點

再往前走,就快到橫山國小了。


當時的橫山國小附近,大約有二十來戶人家,還有一間柑仔店。對那個年代的山村來說,柑仔店是很重要的生活據點。它不只是買東西的地方,也可能是居民交換消息、彼此往來的場所。

走到這裡,從三芝街上出發的路程,總算告一段落。

我已經不太記得當天抵達時,爸爸和工人看見我送來便當時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吃完飯後還發生了哪些事情。五十多年過去了,許多細節確實已經模糊。

但我仍然記得那條路。

從三芝街上出發,經過中正路與智成街的路口,踏上石子路,走過布房崎、崙頂、陳厝坑、打鐵店、埤仔頂,再沿著溪谷走向大坑,最後抵達橫山國小。

這條路上的地名,像是一個個記憶的節點。只要把它們依序連接起來,當年的空間就會逐漸浮現。

至於從橫山國小再往上走,到內橫山的那一段路,我在整個國中年代都沒有去過。也就是說,即使從小在三芝長大,我所熟悉的地方仍然有自己的範圍。地方的認識並不是理所當然,也不是因為住在這裡,就能夠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們所認識的家鄉,往往是由一次又一次的生活經驗累積而成。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聽過的地名,以及曾經與我們共同生活的人,都會成為地方記憶的一部分。

一趟送便當的路,也是一段地方歷史

現在回頭看這趟路,我才發現,當年一個國小五年級的孩子,為了送便當而走過的四公里路程,竟然包含了這麼多值得記錄的事情。

沿途有石子路、有茶園、有梯田、有打鐵店,也有依著溪谷分布的山居人家。這些地景與生活,構成了五十多年前三芝山區的日常面貌。

而今天,石子路可能已經改變,茶園變成了別墅群,梯田不再像過去那樣完整,原有的聚落也可能只剩下地名與少數人的記憶。曾經獨立的大坑村,則因為行政區域的合併,成為另一段地方歷史。

如果沒有親身走過,也沒有留下文字,這些事情很容易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

我常常覺得,地方調查不一定要從什麼重大的歷史事件開始。有時候,只要重新回想一段走過的路,就能找到許多值得追尋的問題。

為什麼這裡會有茶園?為什麼人家會集中在溪谷附近?為什麼這裡會出現打鐵店?當年的梯田為什麼如此漂亮?大坑村又為什麼會與橫山村合併?

每一個問題,都可能帶出另一段歷史。

而這些歷史,並不只是留在文獻或古地圖裡,它們也存在於我們的生活經驗之中。

五十多年前,我提著便當,走了一個多小時,只想把飯菜送到爸爸和工人手上。那時候的我,當然不會想到,這條路上的每一個地名、每一片茶園、每一處聚落,日後都可能成為地方調查的重要材料。

如今重新寫下這段往事,我才明白,記憶不只是回憶過去,也是重新認識家鄉的一種方法。

一趟送便當的路,走過的是四公里的山路;但當我們把沿途的地名、地形、產業、聚落與歷史重新串連起來,這條路所承載的,就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個地方曾經如何生活、如何發展,以及如何改變的完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