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一趟送便當的路:五十多年前的三芝與橫山

 認識三芝-一趟送便當的路:五十多年前的三芝與橫山

讀國小五年級的時候,家裡是五金行,除了顧店牌或之外,有時候還是得幫忙做一些比較輕便的事情。說是輕便,其實也不見得輕鬆。例如,有時候我要送便當給工人和爸爸吃。

送一趟便當究竟有多遠?最遠的一次,是從三芝街上一路走到橫山國小。

我記得那天大約上午十點左右,手裡提著飯菜和碗,就這樣出發了。從三芝街上走到橫山國小,路程大約四公里。對一個國小五年級的孩子來說,四公里似乎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走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抵達目的地。

這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許多細節隨著時間流逝,記憶也漸漸模糊,但奇怪的是,只要一想到那一天,我的腦海裡仍然可以浮現沿途的地形、路口、聚落,以及一片又一片的茶園。如今重新回想,這不只是一趟送便當的路程,更像是一次無意間留下來的田野紀錄。

從三芝街上出發,踏上石子路

從三芝街上出發,走到現在中正路與智成街的路口,接下來就開始往山上走了。

從這裡起,路面變成了石子路。

雖然稱作石子路,卻不是鋪滿大塊鵝卵石的那種道路。當時的路面鋪設得還算平整,晴天走起來相當順暢;如果碰上下雨天,那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泥濘、濕滑,走起路來自然沒有晴天那麼輕鬆。

那一天是晴天。我一邊走,一邊看著沿途的風景。其實,對這條路我並不陌生,因為從小就在三芝生活,沿途有哪些地方、走到哪裡大概會看見什麼,心裡多少都有數。

首先經過的是布房崎。這裡有一段相當明顯的大斜坡,走起來自然得花些力氣。對一個提著便當的孩子來說,路途雖然不算遙遠,卻也不是一路平坦。

繼續往前走,到了崙頂,向右轉就可以通往陳厝坑頭。

那時候,我們家的茶園就在陳厝坑頭。如果要從三芝街上走到自家的茶園,大約也得花上一個小時。對當時的我們而言,這樣的路程並不稀奇,因為茶園、農地與住家分散在山坡各處,人們的生活本來就與這些道路緊密相連。

現在回頭想想,當年走過的每一段路,其實都不只是通往某個地方的道路,更是連結家庭、農業與地方生活的日常路徑。

滿山茶園的陳厝坑

過了崙頂,繼續往前,就是陳厝坑一帶。

這裡住著姓謝的人家。我對當年的印象是,這一帶坡度不算太大,放眼望去,山坡上幾乎都是茶園。茶園隨著地形分布,從近處一路延伸到遠方,構成了當時三芝山區很有代表性的農村景觀。路的下方有一戶人家,那是姨媽(不是阿姨,祖母的姐姐),每次去都會煎一顆蛋給我吃。有一位跟我同輩的阿樹會帶我去抓蝦子。

十幾年後,這裡的景觀卻有了很大的改變。原本滿山遍野的茶園,陸續出現一大片別墅群,也就是後來所稱的芝柏山莊。

同一個地方,前後不過十幾年的時間,生活的樣貌就可能完全不同。

小時候看到的是茶園、農路與農家的日常;長大以後再回頭看,土地的利用方式改變了,居住的人也可能不同。山坡還是那座山坡,地形沒有因此消失,但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卻已經有了新的變化。

這也是地方最值得觀察的地方。假如沒有留下當年的記憶與紀錄,後來的人很容易把現在所看到的景觀,當成這個地方一直以來的樣子。

然而,地方並不是靜止不動的。今天的別墅群,在更早以前可能是茶園;而茶園出現之前,這片土地又曾經歷過什麼樣的開墾與生活?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繼續追尋。

打鐵店與埤仔頂:山村裡的生活記憶

陳厝坑這一帶,過去原本有一個小聚落。

說是聚落,其實規模不大,大約只有三、五戶人家。如今從人口與建築的規模來看,可能很難讓人聯想到這裡曾經是一個具有生活機能的小地方。

這裡有一處稱作打鐵店的地方,也有一位大家稱為「打鐵世」的人。至於他究竟打造哪些東西?主要就是農業所需要的工具。

在當時的農村社會裡,農業工具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農民每天要耕作、除草、修整田地,各種工具都需要維修或重新打造。因此,即使只有幾戶人家的小聚落,只要有一位能夠提供實用技術的人,就可能成為周邊居民生活中的重要據點。想不通的是當時三芝街上還沒有打鐵店。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一間小小的打鐵店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如果把它放回五十多年前的農村生活,就會發現它所代表的,不只是某一種手藝,更是當時地方產業與生活需求之間的關係。

再往前走,過了陳厝坑溪谷就到了埤仔頂。

小時候的陳厝坑、大坑,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景觀之一,就是梯田。

現在我們再去看梯田,可能會覺得它們不如想像中那麼整齊,也沒有過去記憶裡那種連綿起伏的氣勢。然而,在我的童年印象中,當時整個橫山的梯田其實非常漂亮。

一層又一層的田地,順著山坡的高低起伏排列。田地不是平地上那種一望無際的大面積農田,而是依照地勢開闢出來的梯田。每一塊田都必須配合山坡的條件,才能種植作物。

這樣的景觀,既是自然地形的呈現,也是人們長期勞動的成果。

如今我們看到梯田,往往只注意它們是否具有觀光價值,卻容易忽略梯田原本就是農業生活的一部分。當農業生產方式改變,人口減少,耕作不再像過去那樣普遍,梯田的景觀自然也會跟著改變。

因此,我記憶中的橫山梯田,不只是漂亮的風景,更是那個年代三芝農村生活的具體證明。

走進陳厝坑溪與大坑溪的山谷

從埤仔頂往右轉,沿著小路繼續往上走,大約還有十幾戶山居人家。這裡就是陳厝坑一帶。

陳厝坑溪流經這片山地,到了新庄子附近,與斧頭坑溪匯合。溪流不只是地圖上的一條線,它也決定了山谷的地形、水源的分布,以及早期人們選擇居住和開墾的地方。

從這裡繼續往崙頂方向走,便逐漸進入大坑溪谷。

這一段路走起來相當平緩,與先前上坡的路段有著明顯的差別。眼前是沿著山谷展開的梯田,抬頭望去,也已經可以清楚看見橫山方向的房子。往下看大坑溪旁有一間獨立的大瓦厝,厝角有一條小徑通往橫山,那是捷徑。走到這裡,目的地似乎已經不遠了。

但如果從地方學的角度來看,這一段路還有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溪谷不只是自然環境,它也是不同人群進入山區、選擇居住地點,以及發展農業生活的重要空間。

大坑溪谷居住著兩支不同來源的客家人,一支是永定客家江姓人家,另一支則是詔安客家謝姓人家。另外還有一群漳州人。

這些姓氏與祖籍的差異,讓原本看似單純的山村,多了一層人群遷徙與地方發展的歷史意義。

如果只看今天的行政區域,我們可能會把這些地方分別歸入不同的村里;但沿著溪谷走過去,從聚落、田地到道路,人們實際生活的空間,卻是連續而彼此相連的。

這也是為什麼,地方調查不能只看地圖上的行政界線。地形、水系、道路、聚落與人群的關係,往往更能幫助我們理解一個地方是如何形成的。

大坑與橫山:一個村名消失的故事


當年,大坑還是一個獨立的村。

到了民國六十七年,大坑村與橫山村合併,最後採用的村名是「橫山村」。這個結果,讓當年的老村長相當不滿。

對今天的人而言,村名可能只是一個行政區域的名稱,合併之後選擇哪一個名字,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但對當時的大坑居民來說,事情可能並不是如此。

一個村名背後,代表的不只是地理位置,也包含了長期累積的生活記憶、地方認同,以及人們對自己所居住土地的理解。當行政區域合併,原有的名稱被另一個名稱取代,行政上的變動雖然完成了,地方人的感受卻未必會隨之消失。

大坑這個名字,曾經代表一個獨立的村落,也代表住在這裡的人對自己家鄉的認識。當村名不再出現在正式的行政區劃上,它是否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顯然不是。

如果我們仍然記得這個名字,知道這裡曾經有自己的聚落、居民與生活方式,那麼大坑的歷史就沒有真正消失,只是需要透過不同的方式重新被理解。

地方的歷史,有時候不一定存在於宏大的事件之中,也可能藏在一個被合併的村名、一位不滿的老村長,以及居民口耳相傳的記憶裡。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反而能讓我們看見行政制度與地方生活之間的差異。

橫山國小:四公里路程的終點

再往前走,就快到橫山國小了。


當時的橫山國小附近,大約有二十來戶人家,還有一間柑仔店。對那個年代的山村來說,柑仔店是很重要的生活據點。它不只是買東西的地方,也可能是居民交換消息、彼此往來的場所。

走到這裡,從三芝街上出發的路程,總算告一段落。

我已經不太記得當天抵達時,爸爸和工人看見我送來便當時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吃完飯後還發生了哪些事情。五十多年過去了,許多細節確實已經模糊。

但我仍然記得那條路。

從三芝街上出發,經過中正路與智成街的路口,踏上石子路,走過布房崎、崙頂、陳厝坑、打鐵店、埤仔頂,再沿著溪谷走向大坑,最後抵達橫山國小。

這條路上的地名,像是一個個記憶的節點。只要把它們依序連接起來,當年的空間就會逐漸浮現。

至於從橫山國小再往上走,到內橫山的那一段路,我在整個國中年代都沒有去過。也就是說,即使從小在三芝長大,我所熟悉的地方仍然有自己的範圍。地方的認識並不是理所當然,也不是因為住在這裡,就能夠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們所認識的家鄉,往往是由一次又一次的生活經驗累積而成。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聽過的地名,以及曾經與我們共同生活的人,都會成為地方記憶的一部分。

一趟送便當的路,也是一段地方歷史

現在回頭看這趟路,我才發現,當年一個國小五年級的孩子,為了送便當而走過的四公里路程,竟然包含了這麼多值得記錄的事情。

沿途有石子路、有茶園、有梯田、有打鐵店,也有依著溪谷分布的山居人家。這些地景與生活,構成了五十多年前三芝山區的日常面貌。

而今天,石子路可能已經改變,茶園變成了別墅群,梯田不再像過去那樣完整,原有的聚落也可能只剩下地名與少數人的記憶。曾經獨立的大坑村,則因為行政區域的合併,成為另一段地方歷史。

如果沒有親身走過,也沒有留下文字,這些事情很容易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

我常常覺得,地方調查不一定要從什麼重大的歷史事件開始。有時候,只要重新回想一段走過的路,就能找到許多值得追尋的問題。

為什麼這裡會有茶園?為什麼人家會集中在溪谷附近?為什麼這裡會出現打鐵店?當年的梯田為什麼如此漂亮?大坑村又為什麼會與橫山村合併?

每一個問題,都可能帶出另一段歷史。

而這些歷史,並不只是留在文獻或古地圖裡,它們也存在於我們的生活經驗之中。

五十多年前,我提著便當,走了一個多小時,只想把飯菜送到爸爸和工人手上。那時候的我,當然不會想到,這條路上的每一個地名、每一片茶園、每一處聚落,日後都可能成為地方調查的重要材料。

如今重新寫下這段往事,我才明白,記憶不只是回憶過去,也是重新認識家鄉的一種方法。

一趟送便當的路,走過的是四公里的山路;但當我們把沿途的地名、地形、產業、聚落與歷史重新串連起來,這條路所承載的,就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個地方曾經如何生活、如何發展,以及如何改變的完整故事。


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民國五十七年三芝國中為蔣總統祝壽的登山日記

 認識三芝-三芝國中為蔣總統祝壽的登山日記

——民國五十七年,一段走過五十多年的青春記憶

民國五十七年(1968年),我進入三芝國中就讀,是學校的國中第二屆學生。


對於剛進入國中的我來說,許多事情都還留在模糊的記憶裡。那時候的上課氣氛似乎比國小緊張,老師教的課程,有些內容如今重新翻開課本,或許還要重新認識一遍。不過,在那個年代的校園生活裡,有一件事讓我印象特別深刻,那就是每年十月三十一日的登山活動。

說是放假,其實也不能算真正的放假。因為這一天是蔣中正總統的生日,學校會宣布停課,全校師生一起登山,為總統祝壽。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一段相當特殊的校園記憶。當年我們不會想到,五十多年後,這樣的活動竟然會成為值得重新書寫的地方歷史。

一、十月三十一日,全校登山祝壽

我記得國中三年,每逢十月三十一日,學校都會安排登山活動。三年當中,我大概實際參加了兩次,國三那一年,印象中因為下雨而取消了。

每年到了這一天,一大早,三芝的同學就會陸續在三芝國中門口集合。各班先集合點名,再按照安排的車次搭車前往北新莊。當時三芝國中全校只有十一個班,國中第一屆四班,我們第二屆也是四班,初中最後一屆則有三班。以當時的學生人數來看,一輛公車大約可以擠進一班多的學生,來回接送兩趟,似乎就能把大部分的同學載過去。

當然,也有一些住在北新莊的同學不必搭車。他們直接在公車站等候,到了集合時間便加入隊伍。

北新莊對我來說並不陌生。當時姑姑和姑丈就住在那一帶,我偶爾會去他們家作客,從公車站走過去,大約十分鐘就到了。

不過,那時候的北新莊,比今天熱鬧得多。

那時興華國小旁邊有一座很大的軍營,軍人經常搭乘公車進出,也會到附近街上消費。軍營、學校、公車站和周邊商家聚集在一起,使北新莊逐漸形成一個具有商業機能的聚落。對當時的居民而言,這裡不只是交通轉運的地方,也是日常生活的重要中心。

如今重新回想,才會發現,一個地方的繁榮與衰退,往往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軍營的存在、交通路線的安排,以及周邊農業的發展,都曾經影響北新莊的生活樣貌。

而我們當年的登山活動,也正是從這個熱鬧的小聚落開始。

二、從北新莊出發,走進百拉卡古道

從北新莊公車站出發,我們沿著今天的101線道路往山上走。這條路就是當時所說的百拉卡公路,經過興華國小與軍營之後,便開始進入登山的路段。


不過,我們並不是一路沿著公路走。

當時的101甲線,也就是通往陽明山、經過于右任墓園一帶的道路,已經鋪設柏油。至於我們走的那些捷徑,路面卻相當原始,還沒有鋪上柏油。

聽說蔣中正總統有時會從陽明山經過于右任墓園,再由北新莊、淡水返回台北,沿路顛簸,對副官說,台灣為什麼還有這種道路?不久道路就完成了鋪設。還有萬一在路上,碰到老人家的車隊要背對著車隊。這只是我對當時情況的記憶,至於道路興建與鋪設的確切原因,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走進山間小徑之後,眼前的景象和今天很不一樣。

那時候沒有現在所看到的那些別墅區,沿途大多是樹林與空地。沿途空地裡有不少剛採收過,新種高麗菜苗的菜園,土地上也留下農作物收成後銜接期的痕跡。

民國五十年代,北新莊的高麗菜相當有名。即使到了大約十五年前,這一帶的高麗菜種植仍然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如今,這樣的農業景象已經逐漸消失,許多原本熟悉的菜園也不復存在。

這就是時間留給地方最直接的改變。

我們一邊走,一邊聊天。走過幾個彎道,有些同學便會指著路旁的房子說:「那是誰的家!」「那邊住的是哪一班的同學!」

對我們而言,這不是單純的登山,而是一趟可以把同學、家庭和生活空間串連起來的旅行。

平常在學校裡,我們只知道同學的名字,卻未必知道他們住在哪裡。透過這一次步行,大家的生活世界忽然變得具體起來。某個轉彎處是哪一位同學的家,哪一條小路可以通往另一個地方,都成了我們共同的記憶。

走著走著,我們又回到百拉卡公路,繼續往山上前進。

經過今天櫻花山莊附近時,當年並沒有現在這些別墅建築。我們從旁邊的小路進入,往裡面走,可以看到過去有人居住的地方。不過,我們並不走到最深處,而是在外側另一條岔路轉向。

那裡有兩條不同的路線:一條通往所謂的十八彎古道,另一條則是我們要走的百拉卡古道。離開叉路口不遠會經過小溪,有一座水泥橋。二十幾年前在這裡做田調時才發現不見了,本來以為是再也看不到了。不久前蘇文魁老師給我一張教會在那裏辦活動的照片,再度勾起了記憶中的景象。

這條百拉卡古道,我在三、四年前還曾經走過,當時和社大三芝班的同學一起走了一次,另外也曾經為了賞雪和大兒子走過。

五十多年過去了,古道上的許多細節或許已經改變,但只要重新踏上那些路徑,記憶中的地形便會慢慢浮現。

從岔路進入過溪之後,山路開始變得陡峭。走過一段坡路,便進入百拉卡聚落。當時這個聚落的人家並不少,我們沿著小路往上走,經過人家的牆角,有時甚至必須穿過菜園,最後再回到百拉卡公路。

從這裡繼續往上,大約一公里左右,就能抵達于右任墓園。

三、于右任墓園:當年只知道他是一位大官

走到于右任墓園時,對當年的我們而言,這裡是一個重要的休息與折返地點。

墓園前方大約兩百公尺的地方,還有一座牌坊。我記得那是由菲律賓華僑捐贈的,後來在民國九十幾年受到颱風吹襲而損壞。這些細節,若要寫成完整的地方史,還需要再查閱相關資料,才能確定牌坊的興建年代及損壞情形。

于右任墓園並不是平地上的一座墓,而是依山勢而建。要走到墓丘所在的位置,大約還得爬上相當於五層樓的高度。

不少同學走到墓園便不想再往上爬了。只有少數像我這樣好奇心比較重的人,才會繼續走上去看看。

五十多年後回想,墓丘的整體樣貌似乎沒有太大的改變。

至於于右任的故事,今天只要透過網路,就可以找到許多相關資料。他是民國時期的重要政治人物,也是著名的書法家。但在我們國中時代,對他的認識其實非常有限,只知道他是一位大官,僅此而已。

我們不會想到,眼前這座墓園,除了是登山活動的地標之外,也承載著近代政治史、人物史,以及不同時代對國家與領袖的紀念方式。



當時的我們只是學生,並沒有這麼多想法。大家只在意還要走多遠、什麼時候可以休息,以及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越過墓園再往上走約兩百公尺,還有另一座牌坊,我記得是由新加坡華僑捐贈的。那個年代,海外華僑透過各種方式表達對國家的情感,這些牌坊也成為登山路線上醒目的標記。

走到這裡,有些同學便準備折返。

不過,對我們這些還想繼續往前走的人而言,登山活動並沒有結束。

四、從大屯自然公園走到小觀音山旁的發射站

越過于右任墓園之後,再往前走一段路,右側有一條小路通往今天的停車場一帶。當時是一個類似班哨的地方,但那並不是我們活動的重點。

繼續往前,便可以走到今天的大屯自然公園池塘附近。


一般而言,多數同學走到這裡就會往回走。只有少數由老師帶領的學生,才會繼續穿過這一帶,走到今天的大屯自然公園停車場公車站福利社附近,再沿著公路返回。

我記得國二那一年,有一位老師繼續帶著我們往前走。

究竟走了多遠呢?


我們一路走到今天小觀音山附近的中廣發射站,以及華視的轉播站。

那個時候,調幅、調頻廣播技術的發展,正逐漸進入新的階段。老師拿出耳機,讓我們聽收音機的聲音。我記得那聲音相當清楚,幾乎沒有我們平常收聽廣播時所感受到的雜音。

對當時的學生而言,這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哪時候,平常在家裡聽收音機,可能會遇到訊號不清楚、雜音很多的情況;但透過老師拿給我們的耳機,卻能聽見相當清楚的聲音。這種經驗讓我印象深刻。

後來,我們又走進華視轉播站附近。裡面有許多工作人員在忙碌,卻沒有把我們趕走,反而讓我們站在大門口,觀看裡面的電視畫面。而遠方一個鐵塔是被艾爾西、芙勞西颱風吹倒的,工作人員對老師說。

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這應該是第一次走到小觀音山邊緣的地方,也是一次難得的經驗。

今天回想起來,這段路程不只是登山活動的延伸,更讓我們有機會接觸當時的廣播與電視傳播設施。從農村山路走到現代傳播設備所在的地方,這條路線所呈現的,其實是不同生活世界的接觸。

只是,當年的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大家只是跟著老師走,看看新奇的東西,然後準備回家。

此後,我再也沒有走過那一段路。

五、為什麼回程要用跑的?

登山活動最有趣的部分,往往不是上山,而是回程。

當大家決定折返時,通常已經有不少同學先走了。我們這些走得比較遠的人,自然成為最後一批回來的學生。

因此,回程時,有些同學會邊走邊跑。

為什麼要跑?

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是最後一批,擔心回到北新莊時,其他同學都已經離開了。

其實,住在北新莊的同學一點也不著急。他們不必搭車回三芝,只要沿著自己熟悉的路回家就可以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走哪一條路,也知道家在哪裡。

反而是我們這些從三芝來的學生,必須搭公車回家。

到了北新莊公車站,老師通常會在那裡等候,看看後面還有沒有同學。如果還有人沒有回來,就必須繼續等。

不過,這些活動似乎也有一套大家都熟悉的默契。

當我們還在大屯自然公園附近時,老師就會開始詢問其他同學,有沒有看到某些人?哪些人已經往回走了?又有哪些人跟著別的老師繼續往前?

如果有同學打算跟著其他老師走,通常也會先向自己的班導師說明。老師彼此知道哪些學生跟著哪一隊,誰還沒有回來,心裡大致都有數。

這樣的安排,讓整個登山活動可以分成不同的隊伍進行。

最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第二天回到學校上課,大家都出現了,老師似乎也不會特別追問每一個人究竟是怎麼回家的。

或許在那個年代,大家已經習慣自己走路、自己認路,也習慣在不同的情況下處理自己的交通問題。

當然,這並不代表當年的活動沒有管理,而是那個時代的師生關係、生活環境與學生的自主性,和今天有著不同的樣貌。

對我們而言,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登山活動;但現在回頭看,裡面卻藏著許多值得重新理解的細節。

六、五十多年後,再走一次記憶中的地方

如今,距離民國五十七年,已經過了五十八年。

當年剛進入三芝國中的我,是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年。每年十月三十一日,學校宣布停課,全校學生搭車到北新莊,再從那裡開始步行登山。有人走到于右任墓園便折返,有人繼續走到大屯自然公園,也有人跟著老師一路走到小觀音山附近的發射站。

這些路線,在當時只是登山活動的一部分。

但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這段記憶其實可以從好幾個不同的角度重新理解。

首先是空間的改變。

當年的北新莊有軍營,有熱鬧的商店,有成片的高麗菜園,也有許多連接聚落與山區的小徑。今天,軍營、農田、住宅與道路的樣貌都已經改變。當年的小路,有些仍然存在,有些則被新的建築與道路取代。

其次是時間的變化。

當年的學生沿著山路走過菜園,看見同學的家,走到墓園、自然公園,再到廣播與電視的轉播設施。這些地方在不同年代,承載著不同的生活功能。曾經熱鬧的聚落可能逐漸安靜,曾經重要的農作物可能不再種植,而當年令人好奇的新科技,也早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最後是歷史的重新認識。

當年我們參加登山活動,是為了替蔣總統祝壽。這是那個年代的政治與教育環境所形成的校園活動。對當時的學生來說,它可能只是一個特別的假日;但對今天的我們而言,卻可以從中看見那個時代的政治文化、學校制度、交通條件,以及學生生活的樣貌。

這也讓我想到,地方學所要做的事情,不只是記錄某一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更重要的是把當年的生活放回當年的環境裡,理解人們為什麼那樣生活,又是如何與周遭的土地產生關係。

如果只看今天的地圖,我們很難想像當年的北新莊為什麼那麼熱鬧,也不容易理解為什麼一群國中生可以沿著山路走上大半天。

但只要把當年的交通、農業、聚落、學校與政治背景放在一起,許多看似平常的記憶,就會逐漸形成一幅完整的地方圖像。

這正是田野調查與地方學的意義。

一個人的記憶,也許只是歷史的一小部分;然而,只要願意重新整理、尋找資料、比對地景,再與其他人的記憶相互印證,就有機會讓個人的生命經驗,成為地方歷史的一部分。

民國五十七年的那一天,我們只是跟著學校去登山,並沒有想過要留下什麼歷史記憶。

五十八年後,當我重新寫下這段經歷,才發現當年的山路、菜園、軍營、公車站、墓園與轉播站,早已不只是記憶中的地名,而是串連起一個時代的線索。

原來,地方歷史不一定藏在厚厚的史書裡,也可能藏在一個老人家對五十八年前登山路線的記憶裡。

而我現在所做的,就是趁著這些記憶還沒有完全消失之前,把它們重新找回來,讓後來的人知道:我們曾經如何生活,又曾經走過哪些路。


編輯說明:本文保留原始回憶的敘事口吻,並加強路線、聚落變遷與地方學的連結。文中涉及道路鋪設原因、牌坊捐贈年代、廣播試播時間等細節,仍宜另行查證;文末的「五十八年」是以民國五十七年(1968年)至民國一一五年(2026年)計算。


2026年10月16日 星期五

三芝的盧健珍與〈一把青〉的郭軫:兩個飛行員,一段時空的錯覺

 認識三芝--三芝的盧健珍與〈一把青〉的郭軫:兩個飛行員,一段時空的錯覺

二十三年前,我在三芝進行田野調查,尋找地方上的歷史人物與故事。其中,有一個名字讓我印象深刻,那就是盧健珍。他是三芝第一位飛行員,也是日治時期神風特攻隊的組員。



當年做田野調查時,我所關心的,是這個人如何走進歷史,以及他的生命如何與三芝這塊土地產生關係。對地方研究而言,一個人的故事往往不只是個人的生命史,它還可能牽連著一個時代的政治、戰爭、社會變遷,以及家鄉留下的記憶。

只是,當時的我大概沒有想到,二十三年後,這段地方歷史竟然會與一部電視劇產生如此奇妙的連結。

十年前,白先勇小說《臺北人》中的〈一把青〉被改編成連續劇,劇中郭軫是一位飛行員,是女主角朱青前半生重要依靠。這部戲透過飛行員的青春、愛情與戰爭,描繪出一個時代的悲劇。郭軫駕駛飛機,俯衝在金陵女子中學的校園上空,與朱青之間的情感,也隨著飛行的身影,成為整部戲令人難忘的畫面。

乍看之下,三芝的盧健珍與〈一把青〉的郭軫,根本是兩個毫不相干的人。一個是真實存在於地方歷史中的人物,一個是文學作品裡的虛構角色;一個屬於二戰時期臺灣年輕人的悲歌,一個活在小說所描寫結束戰爭的喜悅,卻又進入另一場戰爭的年代。兩人的生命軌跡,看起來沒有任何交集。

然而,田野調查有趣的地方,往往就在這些原本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之間。

《一把青》中飾演朱青的演員連俞涵,出生於北新莊,求學時曾就讀興華國小,算是盧健珍的學妹。而北新莊,正是盧健珍生命故事裡的依靠。

據地方流傳的故事,盧健珍加入神風特攻隊之後,部隊曾准許他駕駛飛機返回家鄉。他飛回北新莊上空,繞了三圈,隨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三圈。

這是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畫面。

我們無法確定當時的盧健珍,在飛機上究竟看見了什麼,又想起了什麼。但如果把自己放進那個歷史情境裡,或許可以想像:當飛機飛越熟悉的山巒與聚落時,地面上的家鄉依然存在,學校的操場一群學弟妹,對著一臺學長開的飛機揮旗子,稻田、茶園依然在山谷之間展開,而他卻即將飛向一個已經預知、卻可能再也無法回頭的未來。

那三圈,究竟是告別、思念,還是對家鄉最後的眷戀,他所熟悉的土香、稻香、茶香與柑橘的酸味?我們沒有辦法替他回答。

而在《一把青》裡,郭軫同樣駕駛飛機飛過金陵女子中學的上空。他的飛行帶著青春的驕傲,也帶著對心愛女子的眷戀。只是,戲劇中的飛行可以透過鏡頭、音樂與情節,將情感轉化為觀眾看得見的畫面;真實歷史中的盧健珍,卻只留下地方記憶裡那個逐漸遠去的身影。

一個飛越北新莊,一個飛過金陵女中;一個存在於地方口述的歷史,一個存在於文學與戲劇的世界。兩個故事原本相距甚遠,卻因為一位演員的出生地、一所學校,以及同樣身為飛行員的生命意象,意外地在我的記憶中交會。

當然,這只是一種時空的錯覺。

連俞涵出生於北新莊,並不表示她與盧健珍的歷史有任何直接關係;郭軫也不是盧健珍的影子。兩個故事之間的連結,是我們站在今天,回頭觀看過去時,才偶然發現的。

可是,這樣的錯覺,對我而言卻有另一層意義。

2003年,我透過田野調查認識盧健珍,試著把一個地方人物重新放回三芝的歷史。2015年,當我觀看《一把青》,看見郭軫駕駛飛機掠過金陵女中的畫面時,卻因為朱青的扮演者與北新莊的關係,重新想起那段幾乎被遺忘的地方故事。

這讓我再次體會到,地方歷史並不是一堆被固定在過去的資料。它可能沉睡在長輩的記憶裡,藏在一個地名之中,也可能因為一部戲、一個演員,甚至一個不經意的畫面,再度回到我們眼前。

田野調查的價值,不只是找到一個人曾經存在的證據,更是讓這個人的生命,重新進入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盧健珍的飛機早已消失在天空中,但北新莊的山仍然在那裡。當我們再次走過這片土地,如果知道曾經有一位年輕飛行員從這裡出發,最後又以繞行三圈的方式告別家鄉,那麼眼前的山谷就不再只是地理景觀,而是承載著生命、戰爭與記憶的歷史空間。

二十五年前,我在三芝尋找盧健珍;多年以後,我卻在一部連續劇裡,再次與他的故事相遇。

也許,這就是地方學最迷人的地方: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研究過去,其實是在不同的時間裡,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遇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