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日 星期日

看似熟悉的三芝

 認識三芝-二十分鐘的演講-看似熟悉的三芝

我們真的認識三芝嗎?

很多人聽到這句話可能會笑。

如果你是三芝人,從小在這裡長大,每一條路怎麼走都知道,哪裡有好吃的、哪裡可以看海、哪一條山路通到哪個庄頭都很清楚,怎麼會不認識三芝呢?

但我想請大家試著想一下,如果今天有個外地朋友問你:

「三芝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你會怎麼回答?

很多時候我們反而說不出來。

因為越熟悉的東西,有時候越難描述。

就像自己的家一樣,你每天住在裡面,可是突然要你仔細介紹每個角落,反而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這也是今天這個主題「看似熟悉的三芝」想談的事情。

透過地方學的課程認識三芝是最方便的一種方式。

最後是   熟悉的三芝要如何保存?

以前做田野調查,最常遇到的狀況就是:

老人家過世了。房子拆掉了。地景改變了。

很多故事就跟著消失了。所以我們一直在跟時間賽跑。

希望能在記憶消失之前,把它記錄下來。但是今天的時代跟以前又很不一樣。

我們留下這些資料,不只是為了給現在的人看。

更重要的是為了未來。

而且未來閱讀這些資料的人,未必是三芝人。

甚至很可能未必是人。

而是AI。

過去的人寫資料,是留給後代閱讀。

現在我們整理資料,很大一部分其實也是在建立AI能夠理解的知識。

包括地名、人物、聚落、產業、信仰、歷史事件、地方故事等等。

這些看似零散的資料,如果能夠被系統化整理,就能形成一套地方知識體系。

未來的人想了解三芝的時候,也許不是先翻書,而是先詢問AI。

而AI的答案從哪裡來?就來自今天我們留下來的資料。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三芝學做的事情不只是保存過去。更是在替未來建立基礎。

讓未來的人不需要重新尋找我們曾經留下的生活痕跡。他們可以站在我們累積的成果上面,繼續往前走。

但很有趣的是,

未來的人認識的三芝,可能跟我們現在認識的三芝完全不一樣。

就像今天的我們努力研究清代的三芝。

可是老實說,我們永遠不可能真正變成清代人。

我們能透過留下來的資料去理解。

同樣地,未來的人看我們的時代,可能也會有相同的感覺。

在他們眼中,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生活,也許已經變成歷史。

我們熟悉的三芝,對未來而言可能非常陌生。

因此今天這場座談,我最想分享的一件事其實很簡單。

三芝不是只有風景。也不是只有某幾個景點。

三芝是一個持續累積的過程。

而三芝學,就是試著把這個累積的過程記錄下來、整理出來、傳承下來。

讓我們除了熟悉三芝之外,

還能夠清楚地說出:

三芝是什麼?

三芝怎麼形成?

三芝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以及,

我們又希望未來的人,如何認識今天的三芝。

這就是「看似熟悉的三芝」背後真正想談的故事。




































2026年10月25日 星期日

AI可以用的地方學知識體系

認識三芝-AI可以用的地方學知識體系 

近來愈來愈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不僅是蒐集地方史料。現在把所有能夠回憶的資料都寫成文字記錄下來,這不是單純的紀錄而已,幾乎是可以說未來的AI在對我做口述訪談。

過去曾思考是否有人能夠接續我的工作,但如今開始意識到,也許問題並不在於接班人,而在於知識如何傳承。

在AI快速發展的時代,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留下多少資料,而是如何建立一套AI可以理解與運用的地方知識體系。

因此開始盡可能記錄自己的調查經驗、判斷過程與地方記憶。這些文字不只是筆記,更像是在為未來建立一座知識庫。

希望未來的人們即使沒有親身走過這些山徑、沒有拜訪過那些老人家,仍然能透過部落格與AI理解這片土地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或許有一天,部落格與AI會成為新的知識傳播者,而我現在留下的每一份紀錄,都將成為它理解地方的重要線索。

那時候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故事本身,而是一套理解地方的方法。

其實從地方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觀念。不再只是「保存地方記憶的人」,而是在思考如何把自己的田野經驗轉化成一套可被未來AI繼承的地方知識體系。換句話說,留下的不只是三芝、石門或北海岸的故事,而是一個未來仍然能持續生長、持續回答問題的「地方智慧系統」。這可能比單純找到一位接班人,更具有長遠的意義。


2026年10月24日 星期六

豬槽潭的〈內山姑娘要出嫁 〉

認識三芝-豬槽潭的〈內山姑娘要出嫁 〉

做了這麼多年的田野調查,我慢慢明白,訪談從來不只是為了蒐集文史資料。許多時候,真正動人的內容並不會在預設的問題裡出現,而是在閒話家常之間、在耆老望向遠方的眼神裡,悄悄被提起。

那些故事,也許沒有留下文字紀錄,也未必能夠在文獻裡找到證據,但只要有人願意說,有人願意聽,它們便有機會重新回到我們的記憶之中。

大約十年前,我在尖山湖進行田野調查時,聽過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往事。與其說那是一個故事,不如說是一則帶著無緣的悲歌。

民國五十年代,在豬槽潭住著一對青梅竹馬。兩人一同長大,也到了適婚的年紀,原以為是順理成章的人生,卻在命運的捉弄下有了不同的結局。女孩經由媒人介紹,被許配到遙遠的地方。那個年代,沒有便利的交通,必須一步一步走過蜿蜒的山路,經過橫山、大坑、三芝到水梘頭。

出嫁那一天,天空飄著細雨。

男人撐著一把牽牛傘,獨自站在樹下,一動也不動地望著。伴隨著鞭炮聲,花轎從溪流旁經過,穿越田埂間狹窄的小徑,緩緩向前爬坡而行。轎影時而隱沒在雨霧裡,時而出現在山徑轉角。男子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跟隨著那頂花轎,從溪畔、從田間,一路望向遠方的山頂稜線。

直到再也看不見。

每當想起這個畫面,我總會聯想到五十多年前,寶島歌王葉啟田所唱的〈內山姑娘要出嫁〉。歌曲裡的旋律輕鬆愉快,歌詞卻是悲情的;姑娘帶著無緣再見情郎的心情出嫁,男人卻以被棄的眼光目視而去。然而在歌聲之外,我彷彿總能聽見另一種聲音,那是留在故鄉的人無法說出口的思念,是目送摯愛漸行漸遠時,那份無可挽回的依依不捨。

可是,當我把歌裡的姑娘,和尖山湖那段往事放在一起時,卻忽然感覺到,同樣是一場出嫁,對不同的人而言,一個是真實的故事,一個是歌詞的人物,竟然可以存在完全相似的世界。

因此,每次聽到這首歌,我都會想起當年在樹下做田調時,那位耆老向我娓娓道來的故事。雨中的樹影、遠去的花轎、沉默凝望的身影,總在腦海裡一次次浮現。

而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心裡始終藏著一個疑問。

那究竟是他親眼看見的故事?

還是他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故事?

又或者,在漫長歲月的沉澱之後,他只是借著別人的名字,說出了自己不曾癒合的往事?

我始終沒有開口追問。

因為有些故事,答案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個下著雨的年代裡,曾經有人這樣深深地凝望著另一個人的遠去。有些故事,調查的是地方的歷史;有些故事,記錄的卻是一個人一輩子都沒有走出去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