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觀音山北橫三段:從龍形走進正在改變的山林

 認識八里-觀音山北橫三段:從龍形走進正在改變的山林

觀音山北橫三段:從龍形走進正在改變的山林






今天的戶外課,預計走觀音山北橫三段。出發點在龍形這一側的停車場,海拔大約兩百公尺。從這裡進入山徑,最前面的幾十公尺路況還算良好,但走不了多久,路線就開始明顯向上爬升。

這是一條坡度相當陡的路。


沿途可以看到不少早期開墾留下來的痕跡,例如石埒、石崁。這些東西看起來只是山林裡不起眼的石頭堆疊,但其實都是過去人們利用山地、整理土地所留下來的生活痕跡。隨著坡度越來越陡,有些地方甚至必須以之字形方式往上走,最後還要沿著溪溝一路爬升。


原本以為今天的天氣很好,走山路應該會很舒服,沒想到山裡幾乎沒有風,反而讓人走得特別辛苦。再加上蚊子特別多,更增加了這段路的辛苦度。

途中經過一間寮,這也是山林裡常見的地景。這些寮舍往往與過去的開墾、農作或暫時性的山居生活有關。對地方學而言,它們值得留下來,因為它們所代表的並不只是建築本身,而是一段人與山林相處的歷史。


走了一段相當陡峭的山路之後,來到中途的休息點「旺寮」。

「旺寮」這個地名很有意思,我目前還無法確認它最初是如何命


名的。不過,按照傳統地名的使用習慣,如果一個地方地勢較高,可以眺望較遠的景觀,有時會使用「望寮」這樣的名稱。至於現在的「旺寮」是否由「望寮」轉變而來,目前沒有足夠資料可以證明,因此只能先把這個問題留下來。

這也是地方調查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不知道,就先說不知道;有推測,也要把推測和事實分開。

從出發點的海拔約兩百公尺,到旺寮附近已經上升到四百公尺。短短一段路,海拔增加了兩百公尺。四百公尺其實是一個值得注意的高度界線,從觀音山的地形與植被來看,這個高度附近也逐漸進入另一個山林環境。類似的高度變化,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山區也可以觀察到。

這一路雖然注意到一些特殊植物,但真正讓我感到有意思的,反而是在旺寮附近所看到的原生樹種,包括軟毛柿、紅淡比、小葉朴(沙朴)、大葉楠、香楠、紅楠等。這些植物並不是單純的「植物名單」,而是我們認識山林環境的重要材料。

旺寮附近還有一顆相當特別的大石頭。石頭表面可以很明顯看到一片一片的痕跡,從外觀看起來非常漂亮,也具有製作石片的可能性。不過,這種觀察是正確的。三芝的二坪頂就有這種石角,位置在700公尺的山區。


在旺寮休息了十幾分鐘之後,我們沿著舊路繼續往上走。這一段路突然變得寬敞許多,大約走了五十公尺,就接上北橫三線。

從這裡開始,地形完全不同了。

北橫三線是一條相當平坦的路線,海拔大致維持在四百公尺左右。走在這裡,人的注意力也從「如何爬上去」開始轉變成「山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一帶可以看到一些相當特別的樹種,例如杜英,而且有些個體長得非常大。如果放慢腳步仔細觀察,甚至可以注意到腳下的土壤呈現深黑色。這讓我想到過去民國五十年代第一次來爬觀音山時所看到的情景:山頂附近的土壤也是黑色的。三芝的竹子山也有。

這種黑色土壤是不是代表土壤比較肥沃?目前其實還不能直接下結論。

地方學的田野觀察,最重要的不是看到一個現象就立刻解釋,而是把現象記錄下來,再提出問題。黑色的土壤究竟是什麼成因?與植被有沒有關係?與地質、腐植質或長期的森林環境有沒有關係?這些都可以成為下一次調查的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這裡許多樹木的直徑都相當大,大約有三、四十公分。從森林的外觀看起來,這是一片已經發展相當久的林相。

然而,這次戶外課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生態觀察,因此我們特別注意筆筒樹。

這裡原本可以看到一片筆筒樹,但這一次發現它們幾乎都已經死亡,而且附近也沒有看到正在生長的小型筆筒樹。反而只看到一棵台灣梭羅。

這個現象很值得注意。

我們不能只因為看到一片筆筒樹死亡,就直接認定環境已經不適合筆筒樹生長;但是,「老的死了,新的卻沒有補上來」,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記錄的生態訊號。

如果未來再次來到這裡,甚至隔幾年再來一次,或許就可以比較這片山林的變化。筆筒樹是否重新出現?幼株有沒有增加?其他樹種是否逐漸取代它?這些變化,都可能讓我們重新認識這片山林。

因此,今天走的其實不只是一條登山路線。

從龍形出發,我們看到了早期開墾留下的石埒與石崁,看到了山寮,也遇到了「旺寮」這個仍然需要追查的地名;從海拔兩百公尺一路爬升到四百公尺,又從陡峭的山徑進入較為平坦的北橫三線。沿途所看到的植物、土壤、岩石與森林結構,又讓我們開始思考山林正在發生的變化。

走到牛寮埔步道之後,遇到一座小涼亭,我們在這裡稍微休息,接著便一路下山。

對我而言,這樣的戶外課並不是單純「走完一條步道」。

真正重要的是,在走路的過程中,把眼前看到的東西變成問題,把問題留下來,再回頭尋找資料。山路是固定的,但山林並不是固定的;地名可能改變,植物會消失,新的植物會進來,土壤與環境也會慢慢發生變化。

田野調查的意義,就是在一個地方不斷地走、反覆地看,從每一次的不同之中,找到地方正在發生的事情。

回頭看今天的行程,其實已經完成了一套相當完整的地方調查。

我們調查了:

地形——從兩百公尺爬升到四百公尺。

道路——觀察山徑、舊路、溪溝與北橫三線。

人文遺跡——石埒、石崁與山寮。

地名——旺寮,以及「旺」與「望」之間仍待確認的問題。

植物——記錄原生樹種與森林組成。

岩石——發現具有特殊痕跡的大石頭。這是民國50年代陽明山許多別墅的外牆用的石材。

土壤——注意到黑色土壤,提出肥沃程度與形成原因的問題。

生態——觀察筆筒樹死亡,以及缺乏幼株的現象。

環境變化——開始思考森林是否正在悄悄改變。

這就是地方學所說的田野調查。

它不是把資料一筆一筆搬回來,而是人在地方裡面行走,透過眼睛看、耳朵聽、腳去走,再把看到的現象轉化成問題。

所以,一次戶外課不只是「走了一條路」。

走路是尋找材料,觀察是資料判讀,提出問題是邏輯思辨,最後把這些重新整理成文章,就是寫作呈現。

從這個角度來看,一條山路就是一間沒有圍牆的教室;而一堂地方學的戶外課,也可以從一次走讀,真正變成一次完整的地方調查。

地方不會把答案直接告訴我們。

它只是不斷把問題放在路旁,等著我們走過去,看見它。

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地方學的時間觀

 認識三芝-地方學的時間觀

地方學是一門研究地方在時間中如何變動、延續、消失與創生的學問。

地方學不只是地方知識的累積,更是一套理解地方如何隨時間變動的方法。


社大地方學的特色,就是除了所謂的地方知識之外,會包含地方人的生活,還有一套時間理論,地方是隨時變動的。人、事、物、環境會變動甚至消失,也會創新,這些都是隨著時間和大環境而改變。

二十年前做田野調查,是在記錄當時還存在的三芝;二十年後的今天再走一次,則是在記錄那些正在消失的三芝,當下三芝還有甚麼是新創生的。再二十年呢?

地方學,是一門與時間一起前進的學問

社區大學地方學的特色,並不只是把一個地方的知識整理出來而已。

如果地方學只是停在蒐集地名、人物、歷史事件、產業、信仰、地理、生態與文化,那麼它很容易變成一套靜止的地方資料庫。但是,一個真正在時間中的地方,從來不會是靜止不動的。

地方學除了地方知識之外,更重要的是把地方人的生活放進來,同時建立一套屬於地方學的「時間觀」。

因為地方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

人會離開,也會出生;事情會發生,也會被遺忘;建築會興建,也會拆除;產業會興盛,也會消失;一條道路可能從泥土路變成柏油路,一個市場可能從人聲鼎沸變得冷清;原本沒有人注意的地方,經過新的生活方式進入之後,又可能產生新的功能。

所以,地方學所面對的並不是一個固定的「地方」,而是一個不斷變動中的地方。

二十年前做田野調查,我所記錄的是當時還存在的三芝。

那時候的三芝,有當時的生活方式,有還在做生意的人,有街道上的攤販,有農村的產業,有老人家熟悉的地名,也有許多今天已經很難再看見的生活景象。當時做田野調查,很多事情看起來理所當然,因此並不覺得它們特別需要記錄。

可是二十年過去了,再回頭走一次同樣的地方,才會發現:原來當年記錄的,不只是三芝的歷史,也是三芝正在消失的未來。

二十年前還存在的東西,有些已經消失了;還在的人,有些已經不在了;曾經很熱鬧的地方,可能已經換了面貌。當年的生活細節,如今反而成為珍貴的地方資料。

因此,二十年後重新走讀三芝,工作的意義已經不同。

這一次不是單純重新調查「三芝有什麼」,而是要問:

哪些三芝正在消失?

哪些人、哪些事、哪些產業、哪些生活方式,已經走到最後一段?

同時還要問另一個問題:

今天的三芝,又正在創造什麼新的東西?

因為地方並不是只有消失,也一直在創新。

新的居民進來了,新的產業出現了,新的生活方式形成了,新的空間被使用,新的文化也可能慢慢產生。今天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沒有人認為值得記錄的事情,也許二十年後回頭看,反而會成為理解今天三芝的重要線索。

這就是地方學與一般地方知識最大的不同之一。

地方知識可以告訴我們「這裡曾經有什麼」;地方學則還要進一步追問:

它為什麼改變?改變之後變成什麼?現在正在發生什麼?未來又可能變成什麼?

所以,地方學不是只往後看的一門學問,它同時要看過去、看現在,也要開始思考未來。

二十年前的田野調查,是在保存當時的三芝;二十年後的田野調查,是在保存正在消失的三芝,同時尋找正在形成的新三芝。

那麼,再二十年呢?

也許那時候的人再拿著今天的田野筆記重新走一遍三芝,又會發現,現在我們認為習以為常的生活,早已成為歷史。

這也提醒我們:地方學真正要保存的,不只是一個地方的過去,而是一個地方在時間裡如何生活、如何改變的過程。

因此,田野調查不能只做一次。

一個地方值得不斷回去看、重新走、重新問、重新理解。第一次調查看到的是地方的存在,第二次可能看到它的變化,第三次則可能開始看見變化背後的規律。

地方學因此不是一次完成的地方調查,而是一場與時間共同進行的長期觀察。

二十年前,我們記錄三芝;二十年後,我們重新認識三芝;再二十年後,後來的人也許會透過今天留下來的資料,認識我們曾經生活過的三芝。

這才是社區大學地方學最有價值的地方:

不是替地方做一個最後的結論,而是不斷為地方留下可以繼續思考的材料。


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

地方學的地名-地方的文化遺產以「鹿…」為例

  認識三芝-地方學的地名-地方的文化遺產以「鹿…」為例

三芝的鹿場埔、鹿寮溪、鹿寮崎

鹿場埔:在嘉慶20年(1815)契約書中出現「鹿場埔」其地在今埔尾。

鹿寮溪:茄冬坑溪。

鹿寮崎:101線7公里處。

三芝地名裡的鹿:一種消失的生態記憶

三芝的地名裡,有一些非常古老,卻一直沿用到今天。若說其中最早留下來、也最具有代表性的地名之一是「雞籠」,那麼另外一種值得注意的地名,則是和「鹿」有關的地名。

地名看起來只是幾個字,但如果把它放回歷史的時間裡,就會發現,它其實保存了許多已經消失的生活記憶。

「雞籠」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例子。這個名稱來自原住民族語言,經過不同時代的記錄與轉寫,最後成為今天我們熟悉的地名「小基隆」。而在三芝,還有另一類地名同樣保存了早期人們對自然環境的記憶,那就是與「鹿」有關的地名。

為什麼是「鹿」?

因為在早期的北臺灣,鹿並不是今天我們想像中那麼罕見的動物。對當時的人而言,鹿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重要的食物來源;而鹿皮更具有另外一層意義,它不只是生活用品,同時也是當時國際貿易中相當重要的商品。

從荷蘭時代的史料來看,鹿皮貿易曾經是臺灣原住民族與荷蘭人之間重要的交換內容。《熱蘭遮城日記》中便留下相關記載,荷蘭人在臺灣統治期間,從原住民族手中取得的鹿皮數量非常可觀,動輒以數百張計。這說明了一件事情:在那個時代,鹿在臺灣的數量相當多,而且已經進入人們的生活、交易與經濟網絡之中。

因此,當我們今天在三芝看到一個與鹿有關的地名時,不能只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地名來看。

地名之所以能夠留下來,往往是因為它曾經對當地的人具有意義。有人在那裡生活、活動、打獵、行走,甚至經常看見某一種動物,久而久之,這個地方便可能以那種動物來命名。

換句話說,一個「鹿」字的地名,很可能就是一個曾經存在過的生態記錄。

這裡最值得地方學思考的地方,就是「時間」。

今天我們已經很難在三芝的野外看到鹿,但是地名還在。這表示我們不能只用今天的自然環境,去想像幾百年前的三芝。

清代漢人逐漸進入三芝以前,這裡原本就是原住民族生活的空間。當漢人開始進入、開墾、建立聚落時,他們所接觸到的自然環境,與今天已經有很大的不同。如果當時的人還經常看見鹿,那麼「鹿」便可能成為他們辨認地方的一種方式;而這個名稱一旦被使用,又經過一代一代的人傳遞,就有可能一直保存到今天。

所以,地名不只是人文史的資料,也可以是生態史的資料。

一個地名留下「鹿」,並不代表今天這裡一定還有鹿;它反而可能告訴我們,曾經有一個時代,鹿就在這片土地上活動,而且多到足以進入人的日常語言。

這就是地方學看地名的一種方式。

我們不是只問「這個地名叫什麼」,而是進一步追問: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在什麼時代出現?誰使用這個名稱?當時的人看見了什麼?

當我們這樣重新閱讀地名時,一個看似普通的「鹿」字,便可能打開一扇通往過去的窗戶。

鹿已經離開了三芝的日常生活,但牠可能還留在三芝的地名裡。

地名有時候就是一種不會移動的歷史化石,而鹿名,保存的正是一段已經消失的生態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