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1日 星期三

三芝的「日本時代」

 認識三芝-三芝的「日本時代」

霧中的告別,與陽光下的曝曬:三芝的「日本時代」

如果我們在 1895 年五月的暮色中,站在三芝的竹子山往山下海邊望去,那時的三芝,是一片被霧氣和血緣包裹的模糊地帶。


對於當時的三芝人而言,生活像是一條蜿蜒在梯田間的泥濘小徑,界限是模糊的。稅,是收給遠方聽不見聲音的皇帝;病,是廟裡看不見形體的神明醫治的。人在山林裡生長,像草木一樣,生死自理。那是一個「國家」尚未真正抵達的年代,三芝人活在家族的節奏裡,活在土地的縫隙裡。

然後,日本時代來了。那不是一陣微風,而是一道強光,照進了所有的縫隙。

被看見的恐懼與清醒

這場「系統性重組」,首先是從「視線」開始的。 當第一位穿著制服的警察走入三芝的聚落,當第一張精密的地籍圖攤開在紅土地上,三芝人第一次發現,自己「被看見了」。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赤裸——你的名字被寫在戶籍謄本上,你的每一寸土地被編上了番號畫在地籍圖上。你不能再躲進深山裡當一個無名的耕者,因為國家的眼睛,已經穿透了三芝的樹林。

鐘擺下的規訓:時間的誕生

在那之前,三芝的時間是屬於太陽和節氣的。但日本人帶來了一天24小時的「時間」。 學校的搖鈴、派出所,役場牆上的鐘,將三芝原本散漫的勞作,強制鎖進了分秒必爭的齒輪裡。這不只是作息的改變,而是靈魂的現代化。三芝人被迫學會一種新的律法:準時。這種對時間的敬畏,讓原本隨性的農村,變成了一個精密運作的生產單位。

身體的重塑:從草藥到針頭

過去,生老病死是命;現在,衛生是國家的事。 日本時代在三芝推動的種種措施——從強制環境的清理,到對傳染病的治療、管控、隔離。這不再是鄰里間的互相照應,而是國家對你「身體」的擁有權。你怎麼生病、怎麼處理排泄物,都成了法律的一部分。這種「現代化」是痛的,它帶著酒精與藥水的辛辣味,強行割斷了與傳統民俗的臍帶。

空間的整編:土地的重新定義

三芝的空間開始變形。原本隨意簇擁的聚落,被納入了行政區劃;原本挑著茶葉、藍靛與稻米的小徑,被規整成了通往外界的道路。土地不再只是祖先傳下來的福分,而是可以被丈量、被課稅、被轉化為產值的資源。三芝的茶、藍靛、稻米產業等等,開始對準了遙遠的帝國市場,而非僅僅是的大稻埕的市集。

誰改變了三芝?

答案或許不是某一個總督或民政長官,而是那個「強大的現代國家機器」。它像是一隻巨大的手,在 1895 年到 1945 年之間,將三芝這塊原本自然生長的黏土,塞進了一個名為「文明與秩序」的模具裡。

對當時的三芝人來說,這不是「進步」,而是一場「生存實驗」。他們被迫交出了原本那種模糊、自在、卻也脆弱的自由,換取了一種清晰、高效、卻也嚴密的現代生活。

三芝今天呈現的樣貌——那種既有農村韌性,又帶著制度規律的底層結構,正是那五十年「系統性重組」留下的壓痕。三芝人至今仍走在日本人劃下的行政經緯度上,住在被他們界定的地段裡,甚至我們對於「受教育」、「衛生」、「準時」與「守法」的潛意識,都還隱約迴盪著那個時代的鐘聲。

「日本時代」之於三芝,不是一段過去的歷史,而是一層被強行塗抹上去、卻最終與土地融為一體的底色。